来源:搬新家视频,作者: ,:

城中村遇见大批回来的妹子|腊月二十三的摩托车队

腊月二十三,南方小年。我骑电动车去沙河村给老主顾修缝纫机,车斗里装着三根新皮带轮和两瓶机油。穿过工业大道拐进村口,就看见巷子两边停满了外地牌照的小车,粤B、湘A、川R,一辆挤一辆,后视镜上系着红布条。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几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蹲在塑料盆边洗菜,手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我放慢车速,听见她们用桂柳话喊:“阿妈,腊肉莫要切太薄,炒起来碎!”

进村

我在村东头刘婶家楼下支好电动车。刘婶的缝纫机是蝴蝶牌老机头,昨天踩皮带时咯噔响,她打电话说“像是牙盘卡了线”。我拎着工具包上楼,楼梯间堆着蛇皮袋,装的是莴笋和芫荽,泥巴还湿着。二楼门虚掩,里头传来电视声,是春晚重播的相声。

“师傅来得早!”刘婶迎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她左手端着搪瓷盆,右手还沾着白菜馅。堂屋里头坐了三个姑娘,一个在削荸荠,一个在叠纸元宝,最小那个抱着婴儿喂奶,奶瓶上印着喜羊羊。地上行李箱横七竖八,贴满托运标签,有一张写着“广州—桂林,18号件”。墙角靠着一台落地扇,那是城中村夏天标配,现在罩着粉色布套,是她们带回来的。

`

我蹲下拆缝纫机底板,看见线轴缝里卡着半截碎布,蓝底白花,是早年在制衣厂干活剩下的油纱布。我拿镊子挑出来,那姑娘说:“师傅,这机子我妈嫁妆来的,1996年买的,和我同岁。”

`

我笑了笑,拿柴油洗零件。窗外又传来三轮车突突声,接着是一串高跟鞋敲水泥地的脆响。我从窗口探了下头,巷子里五六辆摩托车鱼贯而入,每辆后座都驮着大包小包,骑车的戴头盔,坐后头的姑娘腿夹着编织袋,露出几根甘蔗尾巴。她们在巷口老齐小卖部门口下货,老齐递过去一条红梅烟,有姑娘摆手说不抽,另一个姑娘直接掏手机扫码:“齐叔,再来两瓶可乐,冻的!”

机修台上的发现

皮带轮装好之后,我拧螺丝时发现缝纫机台板背面刻了一行字:“小丽,2013年3月,晚安。”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圆规尖画的。刘婶看见我没说话,她那个抱孙女的姑娘瞟了一眼,接口道:“那是前几年租房住的一个妹子刻的,好像后来去东莞电子厂了。”我拿抹布把那行字擦干净,又上了点蜡。

这时楼下有人喊:“华姐!华姐!”声音又脆又响。抱婴儿的姑娘把奶瓶往小桌上一搁,走到阳台往下看。一个穿黄色工装外套的骑手站在三轮车旁边,车斗里堆着十几个快递箱,最上面那个写着“广西特产,荔浦芋头”。华姐朝他喊:“等会儿!我换双鞋!”她转身从沙发底抽出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帮上一道红杠,是本地鞋厂做的货。

天井作坊

我收了刘婶的五十块工钱,她硬塞给我两包玉林香烟,说是某个妹子从外头带回来的,让我路上抽。我下楼走到天井,那里摆着一张方桌,五个姑娘围坐,正在包粽子。糯米泡在铝盆里,五花肉切成一指宽,豆子泡得涨圆。她们的手速很快,粽叶折成兜,填米,放肉,封口,撕煮过的稻草绳捆紧,打结的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

一个头发染成深棕色的姑娘蹲在井边刷砧板,旁边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跟人视频。她用白话说:“阿爸你看,黄草粽,明天烧煤灰水泡一夜,后天蒸熟寄上去。”手机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的笑声,背景是木楼和火塘。她挂了视频,拿刀背拍蒜头,猛力劈了两下,蒜皮飞进旁边水桶。

这时又有摩托进村,这回是三辆踏板车,车身贴着贴纸,有些脱落。骑车的姑娘们把头盔挂在把手上,穿着黑色短靴,其中一个摘下防晒面巾,露出一对麻花辫。她朝老齐喊:“叔,还有散装米酒吗?”老齐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白色塑料桶,掀盖时桂花香冲出来。几个姑娘踩着台阶过去,也不倒杯,直接拿一次性塑料碗舀了半碗,仰头就喝。

华姐换了鞋下来,跟她们碰面,她们用普通话快速对话:“明天早班车?”“嗯,七点五十那班,到县城再转。”“年后初九回去,车票已经定了。”她们说的“回去”是回外头,回厂里,回出租屋。

我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袋,电动车启动时,一个穿红外套的姑娘跑过来:“师傅,你这车灯坏了一个,晚上回去黑。我帮你拿胶布缠一下?”她手里确实有一卷黑色胶纸,是从行李箱上撕下来的。她蹲下,对着我的前大灯绕了一圈,撕断,压实,麻利得不像随手帮忙。我点头道谢,她摆摆手,又跑回天井包粽子去了。

车骑出村口时我瞥了一眼后视镜,迎亲队伍正走进巷子,打头的小伙穿着西装,领带是租的,皮鞋上沾着泥。可他撑的伞,是城里的那种蓝色格子折叠伞——也许从哪个出租屋拿的吧。姑娘们围上去笑,一个抱着婴儿的,腾出手去摸伞柄,说了句话,所有人一齐笑着往门里挤。

缝纫机零件响了一路,风从村口吹进去,带起一阵粽叶上的水珠干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