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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spa是荤还是素|一家洗浴中心引发的词源考据

答案先搁在这儿:泡泡spa是素,不是荤。 至少在1998年之前,北京南礼士路那家叫“华清池”的洗浴中心里,它确实素得不能再素——就是一大池子温水,池底咕嘟咕嘟冒气泡,人泡进去像坐在一锅刚开盖的苏打水里。我把这个结论写进过一篇社区刊物的豆腐块文章里,标题叫《洗浴词源小考》,没人看,但我自己痛快。

问题出在2003年春天。非典刚过,城里洗澡堂子改名叫“spa”的多了起来。我常去的那家“碧水湾”在二楼挂了个灯箱,红底白字写着“泡泡spa”,底下小一号字体跟着“全身去角质”。老板娘姓周,东北人,四十出头,管着八个搓澡师傅。她跟我说实话:“你要非问荤素,那得看泡泡里兑了什么。” 她指的兑料是牛奶、醋和艾草粉,一勺五块钱,纯吃食,跟荤腥不沾边。

一、从澡堂子到会所的改名潮

2005年以前,“泡泡spa”这五个字在北京的生存环境还算干净。南城的“天兴池”泡一次十五块,含一杯高碎茶。那儿的男浴池墙皮是淡绿色的瓷砖,池边蹲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温度计,红汞线永远指在四十二度。服务员老关在池子边儿上看着,谁要是把脚伸进池子里搓,他就拿木杆子敲一下缸沿儿。

词义的转折点发生在2006年冬天。西三环开了一家“水意江南”,门脸不大,但门口摆了两盆塑料荷花。这家店的泡泡池分成了两个,左边那个贴着“静泡区”,右边那个贴着“动感区”。动感区的水底下镶着彩灯,红绿蓝轮流跳,水面上浮着一层塑料玫瑰花瓣。第一次有人问我“泡泡spa是荤还是素”,就是在这家店的前台,问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她捏着团购券,卷边儿都攥皱了。

我没法回答她。因为那个瞬间我意识到,整个行业的措辞体系正在分裂。老澡堂子里的“泡泡”指气泵打出的水泡,新会所里的“泡泡”指沐浴露打出的泡沫;老店里的“spa”没人认识,新店里的“spa”变成了暖光灯下的一个印在英文粗体字上的琉璃板。

二、一套价目表上的双轨制

2011年我整理过一批旧洗浴中心的价目表,从潘家园旧货市场收来的,三块钱一斤。其中一张2008年的报价单上写得很清楚:

项目名称收费备注
清水泡池18元/次含毛巾一条
泡泡spa(素)38元/次增氧气泡浴,无添加
泡泡spa(加量)58元/次加牛奶或醋

这张纸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小字:“荤的另算”。字迹潦草,但笔压很重,划破了纸面。我当时把这张纸拍了照片,发给一个在天津做洗浴设备的老朋友,他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说那个“荤的另算”八成是指往池子里扔几片当归和枸杞,加了中药材就算“进补”,谐音成了“荤”。他说他们的工厂明令禁止把气泵和药剂桶接在同一条管路上,怕出安全事故。

后来我在档案馆查过2004年北京市商务局的一份洗浴业经营分类通知,里面把洗浴场所分成三类:一类是公共浴池,二类是保健中心,三类是综合水疗。泡泡spa这个提法压根没出现在三类里,它只能对号入座到“普通水疗池”的类目下,仪器要求是“必须配备臭氧或紫外线消毒装置”。文件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荤素之分。

三、真正把词义搅浑的是“私汤”

2015年前后,小区门口发传单的小伙子开始说“家庭泡泡浴”,租个移动浴缸上门,配两包浴盐。那个阶段我自己调研过八家不同门脸的此类服务,没有任何一家的宣传单上出现“荤”字。最多是“花瓣浴”和“红酒浴”。真正让“泡泡spa”这个短语在公开讨论里带上颜色,是因为2017年某本地论坛上一个匿名帖,说“素的是机器打泡,荤的是人工打泡”。那帖子下午三点发的,晚上八点就被管理员删了,但截图转遍了所有本地聊天群。

“机器打泡,泡完皮肤皱;人工打泡,泡完浑身软。”——这是当时流传最广的一条跟帖,发帖人ID叫“东门搓澡王”。

东门搓澡王我后来见过,在苏州街一家面馆里。他实际上是个修洗衣机的师傅,那年他56岁,戴一副断过腿的眼镜,右腿镜架用橡皮膏缠着。他给我看了一本1982年人民卫生出版社的《沐浴卫生常识》,翻到第103页,上面写:“气泡浴主要用于神经衰弱和皮肤瘙痒,治疗时水温以37至39摄氏度为宜,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 他把这页指着说,你看,这叫素的定义,书上都给你印好了。

那本书的出版年代比“spa”这个英文缩写大规模进入中国早了整整二十年。书里没有“泡泡”这个词,只有“气泡浴”,用的是黑白图片,画着一个简易的气泵连接着池底穿孔管。跟我在南礼士路那家浴室里见过的一模一样,一个铸铁气泵,皮带轮上沾着黑机油,开起来轰隆轰隆响,水面像被雨点砸满了坑,那叫“周身气泡按摩”,目的是让皮肤血管扩张,促进血液循环。它一点都不暧昧,跟荤不荤的,扯不上半根葱的关系。

四、窗帘与磨砂玻璃

2019年以后,“泡泡spa”这个词在主流团购平台上基本被“气泡浴”和“水疗池”替代了。我问过一个做平台运营的小姑娘,她说后台关键词过滤表里,“泡泡spa”的屏蔽等级略高于“按摩”,低于“精油开背”,原因是“用户搜索目的不明确”。她边说边往工位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素的能晒图,荤的不能晒图”。

她现在还在原先家公司,上个月我路过她楼下,给她带了一杯杨枝甘露。她问我还在写地方志吗。我说在写洗浴史的一部分。她笑着说,那你能解释一下“玫瑰泡泡spa”的玫瑰花瓣到底是不是晒干以后二次回收的吗。我说这个我查过,不查也罢。她没再追问,转身推开玻璃门进了写字楼,门在我面前合拢,磨砂玻璃上模模糊糊映着前台那棵绿萝的影子。我呆立了几分钟,想起二十年前在南礼士路那家浴池的更衣室里,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漆面掉了半截,露出底下木纹里嵌着的白粉笔字:“池内汤水,每天一换,早晚各验一次酸碱。”那块板子后来被拆了,拆下来的木板给一个养金鱼的老头拿去做过滤板,截成了三块,可惜短了两厘米,盖不满鱼缸的过滤槽边缘,缝隙里从长不短地冒出来那些水泡,咕嘟,咕嘟,又散回缸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