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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蒲友论坛|二十载老手艺人的漆器修复笔记

有人问我,干漆器修复这行二十多年,最常被外行问错的问题是什么。我眯着眼想了想,不是“这碗裂了能补吗”,也不是“老家具值钱不”,而是——“佛山蒲友论坛到底是干嘛的?是不是一群玩蒲草的朋友凑堆聊天?”

头一回听见这问题,我手里的生漆差点滴到裤裆上。蒲友,不是蒲草,是“铺友”的谐音,早年佛山手艺人私下聚会,铺子挨着铺子,谁家接了急活,喊一嗓子,隔壁铺的伙计端碗糖水过来搭把手,这就叫“铺友”。后来有人把这种互助摊子搬上网,起了个名叫“佛山蒲友论坛”,里头聊的全是手艺活——修瓷、补漆、翻新旧木器、配老铜件。我注册那会儿,论坛才开张三天,注册人数拢共四十七个。

论坛里泡出来的老师傅

2003年秋天,我在普君市场边上的老铺子租了个角,手上接了个断成七瓣的龙泉青瓷碗。那碗的裂口带碎茬,普通大漆填不住。翻遍手边书,没有一篇讲碎茬拼接的。隔壁卖藤器的阿伯看我蹲在门口抽烟,丢过来一句:“你上佛山蒲友论坛问问,有个叫‘漆老五’的,专接这种碎瓷活。”

我当晚注册了账号。论坛首页朴素得很,白底黑字,连个图都没加载出来。但点进“大漆修复”板块,置顶帖是漆老五写的《碎茬拼接三步法》,里头没一句空话,第一步往胎体刷灰漆时要掺入砖瓦灰,比例要按气温调,二十八度以上两成,以下加半成。我照着他写的方法试了三遍,第二遍就成了。后来我在论坛里回帖道谢,他私信我:“别谢,下周来我铺里,教你调朱砂漆。”

那周我骑了四十分钟单车,到石湾镇一处巷子深处,门脸没招牌,推开门,满屋子漆味。漆老五是个秃顶老汉,手指节粗得捏不住筷子,但拿起毛笔跟绣花似的。他教我辨认三年以上的陈漆,闻起来带酸香,新漆冲鼻子。边教边说:“论坛里那些帖子,你只看方法就行。真正的手感,论坛教不了。”

论坛里的规矩和人情

泡了五年论坛,我慢慢摸清了这里的门道。发帖求教,得先把自己的活儿拍照晒出来,师傅们最爱看失败案例,说“看残件比看成件长本事”。有回我发了个木胎底座脱浆的帖子,底下回了三十来条,有人指出我用的鱼鳔胶掺水太多,有人贴出清代老匠人的配胶方子。讨论到后半夜,帖子变成了争论:鱼鳔胶到底该不该加桐油。

论坛不设版主,全靠几个老师傅压场。每季度聚一次,轮流在某人的铺子里喝茶,有时在祖庙附近的小饭馆,点一碟炸牛奶,一壶普洱茶,聊到茶水淡了才散。跟我同期的几个蒲友,如今还来往的只剩三个。一个做古琴修复,一个专攻铜器鎏金,还有个改行卖新家具了,但每年论坛年会还会来帮忙搬货。

论坛里也有规矩,跟手艺有关:

  • 新人不许一上来就问“这物件值多少钱”,要先描述胎体和损伤情况
  • 发帖必须附上手部操作特写照,防止有人拿博物馆藏品图冒充自己的活
  • 配方和火候心得可以写,但关键手法要当面教,防止半吊子乱来毁东西
  • 每年春节前十天,论坛关闭新帖发布,只留拜年帖

规矩是在那年出了个事故之后定的。有人照着帖子里写的“生漆调配法”自己在家做,没戴手套,漆酚过敏整只手肿成馒头,去医院才知道有人天生碰不得生漆。那帖主后来被老师傅们联合禁言,但帖子没删,改为置顶警示帖。

论坛之外的漆器课堂

论坛线上归线上,真正的传艺都在线下。我收过两个徒弟,都是在论坛里私信聊了半年,拍过自己的习作照片,才约着见的面。头一个徒弟小周,理工科出身,看图纸很准,但手劲不会控制。我让他先在木胎上刷了整整一个月的大漆,只练刷子不吃力。第二个徒弟阿玲,美院毕业,调色感极佳,可一闻见生漆味就皱眉。后来她改做漆画,论坛里展过两次作品,老师说她的笔触有古韵。现在阿玲自己开了工作室,还常回论坛发帖,教新人在阴雨天怎么控制漆面干燥速度。

论坛的内容也从早年的纯技术帖,慢慢长出了别的枝桠。有人发《广州三元里漆器修补店避雷指南》,被我举报删了——不实信息,那店我认识,老板活艺很好只是脾气差。还有人发“旧木器改宠物窝”的照片,被版主移到生活区。但真正有价值的还是那些沉下来不起眼的帖子:《石湾公仔补釉方法》《酸枝木椅榫卯松动急救》《铜锁芯断键不换锁整体取出法》——别的论坛看不上的碎活儿,这里当宝一样藏着。

现在的人还上论坛吗

这两年短视频火,论坛冷清了不少,三个月前的新帖一天翻不完两页。但每到周末晚上,还是有老伙计固定上线,按年份排的“老帖翻新”栏目至今没断。我去年翻出自己2011年发的帖子,写的是“木胎裂口灌漆法”,底下跟了好几条新回复,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有人问”灌漆后怎么避免气泡”,有人拍了自己第一次试手的竹根杯子。

前天傍晚,我的手机上弹出一条论坛消息。是个刚注册的新人,发的帖子标题就六个字——“师傅,我碗裂了”。他在帖子正文里附了一张照片,白瓷碗,裂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缝,像条蚯蚓。没说要修好,也没问价,光发了张图。我点了回复,打了一行字后又删掉,换了句完全不同的:“先别急着上漆。你摸着那道缝,用手指沿着它走一遍,感觉一下有没有滞手感。明天拍一张碗底的款识给我看。”那边很快回了三个字:“好,谢谢。”

我关了手机屏幕,铺子里那台老吊扇还在晃,墙角挂着我早年间在论坛里求来的一串菩提手串,漆老五当年翻花样时剩下的边角料雕的。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还没来得及开灯。碗架上那只龙泉青瓷碎片拼成的碗,立在最底下那层,缝里的金线隐隐探头。再过一阵子,我打算把这件作品拍成图,也发到自己那个已经没多少人看的老帖里。不管有没有人接着照片往下问,总得有人留下点什么,免得后来的人走空。那碗上的第一道金痕,是我跟漆老五学的那年春天补的——我记得那一天,佛山下了整天的雨,论坛里的帖子几乎没人发,只有阁楼里的漆味,被潮气闷在墙角,悬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