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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开发区小胡同|红砖墙缝里长出的市井年轮

“哎,你家那片儿是不是就是老七委后身那条胡同?”老赵啃着苞米,半截玉米粒粘在门牙上,“就那个——卖朝鲜辣白菜那家旁边。”

“啥七委八委的,”我咽下烤冷面,油辣子呛得嗓子眼发紧,“你说的是五彩城边上那条?还是工会大厦后头那条?”

“就那个,往海边走,赶上退潮能闻着海蛎子味儿。”他用竹签子指北边,“当年咱在那边蹲着抽烟,看人卸冷冻鱼箱子,铁钩子砸冰碴子,蹦一脸。”

我想起来了。二零一几年,我在大连开发区小胡同里住过三年,那片红砖楼群夹出的窄道儿,宽处不过两米,窄处得侧身过。墙上钉着一排铁皮信箱,大部分锈得打不开盖,只有一家挂锁,锁头是铜的,亮得扎眼。靠墙根堆着几十个白泡沫箱,塑料绳捆着,里面是干冰和碎蟹腿。胡同口有棵老槐树,树皮上被人刻了“海碰子李老三”,旁边画条鱼,尾巴翘起来,刻得很深。

做饭的烟火气与广播喇叭

那会儿一楼开小饭馆的姓苗,吉林人,支两口煤气灶。每天早上五点半,他媳妇拿铁签子穿肉,声音脆,像雨点砸铁皮。胡同里飘着炸带鱼的味儿,混着楼下修车铺的机油味,再灌进来一阵海风。苗师傅炒菜用长柄铁勺,颠勺时火苗窜上半米高,铁勺磕锅沿,当当当,比钟还准。

他店里只放一张折叠桌,塑料布底下压着报纸。桌腿垫着半块砖头,因为地不平。我问过他,为啥不搬到正街上去。他撩开油乎乎的围裙擦手,说正街租金够他多干半年,说完大笑,嘴里一颗金牙在煤气火苗下发亮。

“这胡同好,老客认脸,不认招牌。”

他这话不假。旁边理发店的老隋,五十多岁,推子换了三把,客人还是那十几个。他剪头发不看镜子,聊到兴头上闭着眼睛刮边,从没出过错。他说胡同里的风是从海上吹过来的,冬天凉,夏天潮,剪刀不容易起静电。

放学的孩子与墙根下的半导体

下午四点半,胡同里涌进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小孩。他们跑得快,书包拉链哗啦啦响,路过修车铺时故意跺脚,震得地沟盖板咕咚咕咚。有几个蹲在墙角拍卡片,巴掌拍红了也不停。一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坐在台阶上,拿雪糕棍蘸水画格子,画完用鞋底抹掉,再画。她的凉鞋带子断过,用白色的鱼线缝着,针脚歪歪扭扭。

墙根下靠着一个收废品的老汉,三轮车上挂着半导体收音机,天天播评书。他半眯着眼听,晒得黑亮的手臂搁在车把上,食指轻轻敲节拍。有一回评书里喊“踏破贺兰山缺”,他跟着喊了一嗓子,把拍卡片的小孩全吓住了。随后他掏出口袋里的玻璃瓶,喝一口浓茶,说:“古人闹腾,咱看热闹。”

那年代大连开发区小胡同里还没怎么用手机支付。买冰棍用钢镚,五毛一块,搁在窗台上,老板娘头也不抬,摸黑找零。后来有人贴了张支付宝码,贴在窗玻璃角上,风吹日晒褪成淡蓝色。

铝锅饺子和修锁摊子的油布

胡同中段有个修锁配钥匙的小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摆的。摊主穿军绿色马甲,台面是块从船上拆下来的柚木板,油布盖着。他的钥匙模子装在一个肥皂箱里,分格放,黄铜的、白铁的、十字花的,每格之间垫着硬纸板。有一回我钥匙断在锁孔里,他伸进一根带钩子的钢丝,手腕一抖,断碴就出来了。收了五块钱,没多言语。

要论吃的,最忙的是胡同尽头那家饺子馆。主要卖鲅鱼馅和茴香猪肉馅,不锈钢托盘撂了三层。老板现擀皮,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他媳妇拿筷子挑馅儿,指尖飞快一捏,饺子就站住了。几张桌子摆过道上,顶上的塑料葡萄藤缠着电风扇,扇叶一转,假葡萄来回晃。有回我听见邻桌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打电话:“……就那条胡同里那家,你进来转俩弯,门口有只瘸腿花猫那只。”

那只花猫确实在。她整天趴在修鞋摊的皮箱上面,眼睛半睁,尾巴垂着,有人摸她就呼噜。后来到冬天,没人见她了,剩下皮箱面上一个鸡蛋形状的凹印。

砖缝里的码头记忆

砖缝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和狗尾巴草。有几年秋天,墙上爬满扁豆藤,紫色的小花一串串,豆角结得又宽又厚。有个东北大爷拿竹竿摘豆角,摘下来直接下锅,跟土豆炖在一起。他跟我说,这地方早先靠码头,搬货工人累了就在墙根蹲着,用螺丝刀撬开海蛎子就吃。如今码头搬远了,搬货的改了行,但墙根下的那股咸味没走。

当年胡同东口堆泡沫箱、旧轮胎、冻鱼铁钩
如今胡同东口立起铁栅栏,栅栏上缠着假爬山虎
当年胡同西口有块石板,刻着港务局的编号
如今胡同西口石板被水泥抹平,上面画了个箭头,指向停车场

前年我又回去一趟,红砖楼刷了涂料,艳黄色。苗师傅的店改成奶茶外卖店,墙上贴卡通画。修锁摊的位置空了,地上剩四个钉子眼。老槐树还在,树皮上的刻字被新皮包住一截,只剩“海碰”两个字。我当时站在那儿,闻见巷子深处飘来一股炸鱼的油香,但没看到哪家门前冒烟。那只瘸腿花猫趴在一辆共享单车的车筐里,比从前胖了不少,呼噜声传得老远,嗓子眼里像含着颗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