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纸坊好玩的小巷子|菜市口拐角的刨冰与老墙画
上个月回纸坊办退休手续,在复江道等红绿灯时,看见三个穿校服的学生举着手机,正对着一面斑驳的砖墙拍照。我凑过去看——墙根长着青苔,上半截刷着“严禁倒垃圾”的白字,下半截却被人用粉笔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龙。带头的男孩说,这是他们从短视频里找到的“网红巷”。我笑了笑,没告诉他们,这条巷子三十年前叫“猪屎巷”,夏天臭得人绕道走。
要说江夏纸坊好玩的小巷子,最妙的其实不是那些被拍烂了的打卡点。而是从纸坊大街往菜场方向,左手边第三根电线杆子底下,那条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的水泥夹缝。巷口常年蹲着个修鞋的老刘,他的摊子边堆着半人高的旧鞋底,每逢下雨就散发出湿牛皮的气味。你要是问路,他头也不抬,只用锥子往巷子深处一指。
从臭水沟到画布墙
这条巷子全长不过八十米,北头连着老粮站的侧门,南头通到菜市场后门。1987年我刚调来纸坊教书时,这里还是条土路,两边是红砖平房,墙根底下挖着排污水的小沟。每天早上七点,住巷子里的主妇们端着痰盂往沟里倒,那股骚味儿能飘到隔壁的早点摊。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好玩”的地方,孩子们放学抄近路,都得捂着鼻子跑。
转机出现在2003年。巷子中段那户姓周的人家翻修房子,把原来破旧的泥墙换成了水泥墙。老周家的儿子在美院读大二,暑假回来闲着没事,趁他爸不在,用剩下的油漆在自家墙上画了一整面《山海经》——九尾狐的尾巴卷着个武汉热干面(武汉热干面)的碗,饕餮嘴里叼着根糊汤粉的油条。开学后他回学校了,这幅画却留了下来。
第二年开春,对面杂货铺的老板觉得有意思,也跟着在自家卷帘门上画了只抱着酱油瓶的猫。再后来,巷子口卖豆腐脑的婆婆,用粉笔在自家门框上写了句“甜三勺,咸两勺,辣子自己加”。慢慢就有路过的人停下来看。我那时候下班路过,经常看见有人举着手机比划半天,嘴里念叨着“这个构图不错”。
如今这条巷子的墙面上,叠着少说二十层画。最早的油漆画早就褪了色,后来的喷漆涂鸦盖在上面,最外一层是前年幼儿园老师带着孩子们贴的彩色纸贴画,折的纸鹤和小星星被雨水泡得胀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奇怪的是,没人去撕这些新旧交叠的东西——大家像是约好了,让它们一层一层堆着,像地质剖面。
巷子里的时间表
你要是现在去,早上七点到九点最有趣。这时候修鞋的老刘刚摆出摊子,他一边给皮鞋钉掌,一边给蹲在旁边等活的泥瓦匠们讲头天晚上的扑克牌局。他嘴里的故事永远没有结局,因为讲到一半总有顾客来取鞋,他就随意挥挥手说:“后面的事明天再说。”那些泥瓦匠也不追问,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各自散了。
等到十点过后,巷子中段的周家老屋打开了那扇绿漆木门。老周如今七十多岁了,高血压,每天这个时辰搬把竹椅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儿子当年画的那面墙,现在是他家厨房的背墙。有人问他儿子现在在哪,他就眯着眼睛看墙上的九尾狐说:“去深圳画游戏人物了,一个月挣得比我当年一年还多。”
墙上的热干面碗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添了几根撒子,旁边还用圆珠笔写着:“建议加醋。”
雨天的临时棋局
菜市场后门的铁门每天凌晨三点开闸,但巷子最热闹的时候其实是雨天。雨下得大的日子,卖菜的挑夫们把扁担靠在墙边,蹲在老周的屋檐底下躲雨。不知谁从杂货铺买了副缺两个棋子的象棋,他们就用瓶盖代替,在水泥地上画个棋盘就下起来。观棋的人挤到屋檐外,淋着雨也要看。
前年夏天暴雨,巷子里的水漫到脚脖子。一个卖莲蓬的小伙子把箩筐顶在头上,趟着水走。走到那幅九尾狐墙画前,他忽然停下来,从筐里抽出一支莲子,塞进画中饕餮的嘴里。当时下棋的都笑,说这画要成精了。雨后第二天,莲子还在那里,被太阳晒得干巴巴的。过了半个月,有人发现那只饕餮的嘴角,被不知道哪个路过的美院学生用铅笔加了几道涎线,画得跟真的流口水一样。
“这条巷子不能干净。一干净就没意思了。”——老周说这话时,正用蒲扇赶着一只飞进他院里的花蝴蝶。
就在昨天,我又去了一趟。老周的竹椅空着,门锁着。修鞋的老刘换了个新的折叠凳,但工具还是那套老家伙。我问他老周去哪了,他拿锥子往北头指了指说:“去社区卫生所量血压了。”我走到巷子北头,果然看见老周坐在卫生所门口的长椅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护士正给他绑血压计的袖带。他看见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朝我摇了摇。
我退回到巷子里,阳光从两排屋顶的缝隙漏下来,正好打在九尾狐的尾巴尖上。那支干掉的莲子还在饕餮嘴边,只是表面上又多了一层灰。身后传来菜市场里有人喊“排骨便宜啦”的吆喝,还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墙角的青苔似乎是比上个月又厚了一点,有几根杂草从砖缝里探出来,正好在粉笔画那条龙的龙角旁边,摇摇晃晃的。我给那根草拍了个照,收了手机,准备下一趟不知道哪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