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佛百花论坛|街坊口中那场开在骑楼下的花事茶会
六点半的文昌南路还没醒透,我拎着搪瓷缸子往龙津桥头走。水记肠粉店的蒸笼刚起白雾,老板娘阿珍隔着蒸汽喊我:“陈伯,今日百花论坛开锣,你唔去捧场?”我脚下没停,拐进那排青砖骑楼底下的临时会场——三张柏木长台拼成讲台,台面铺着蓝印花布,压着一摞《百花食谱》油印本,旁边木箱里插着十几枝带露的姜花。
所谓广佛百花论坛,讲穿了就是街坊们凑份子办的时令花事会,从一九九几年起,每年立秋后头一个礼拜六,在龙津桥到康王路这一段骑楼下轮流摆台。今年轮到泮塘这边,台子挨着仁威庙的石鼓,鼓面上搁着几筐刚刨好的莲藕,藕节还带泥。主持的是退休老师梁伯,他脖子上挂着老花镜,手里捻着纸折扇,先敲了三下桌面——这是老规矩,示意大家把叫卖声收一收。
一、台上讲的是吃花,台下记的是日子
梁伯掀开盖着泡沫箱的湿布,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夜香花,花苞绿中泛黄,掐得出水。“今年雨水匀,夜香花比往年肥,一斤三块五,早上从芳村窖口拉过来的。”他捏起一朵放进茶碗,滚水一冲,花瓣在碗边打着转,“孕妇坐月子的用这个滚瘦肉汤,去湿气,比药店那些凉茶方子都实在。”
这个论坛从来不谈大道理。去年讲的是姜花鱿鱼筒的炒法,前年教人用鸡蛋花晒干配老白茶,再往前数,有一回专门掰扯木棉花晒前要不要拿盐水焯——那回争到中午,有阿婆拍着大腿说焯过水的花煲粥不香,最后是桥底买糖水的肥佬出主意,两样都煲,各人认各味,这事才算过去。
我坐在第二排塑料凳上,前面是卖咸酸菜的顺哥,他膝盖上摊着个破边笔记本,梁伯每报一个花名,他就记一笔价钱。顺哥年初才从清远下来,在泮塘市场租了档口卖杂咸,他说这种论坛好比菜市场的底价标尺,听上三回,进货杀价心里就有谱。
二、骑楼下的规矩,比会议纪要还灵验
论坛上半场有个固定环节,大家把家里没养好的花草剪枝叶带来,摊在台上公用诊断。谁家的茉莉叶卷了边,谁家三角梅只长叶不出花,各人报土质、浇水次数、朝向,底下人七嘴八舌给方子。这招比农科站的小册子有用,因为抬杠的人多,错漏很快就给挑出来。
今早有个年轻后生抱来一盆半枯的桂花,叶子焦了边,他以为自己浇多了水,一个剪发师傅隔两排喊:“你摸下盆底发热唔?楼顶西晒,早晚各浇一次都顶不住,要用大一号瓦盆套着,中间塞木糠养潮气。”后生半信半疑,旁边几个师奶点头帮腔——这讨论不是几天的事,是连续三届论坛上,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磨出来的共识。
“种花同做饭一样,无非是懂水性、火性、土性。唔信书本信疍家人,他们靠水食饭,喉咙干皮眼紧都知道该淋几勺。”梁伯用扇柄敲敲那盘桂花,“抬回屋企照做,下个月带时果来谢我。”
中场歇息时可热闹了。有人从自行车后座卸下泡沫箱,里面是窖口批发的白糖罂荔枝,核小肉厚,五块钱一塑料袋。卖花婆子端着竹筛,筛里是晒了一半的干芙蓉,说是给论坛签到用的——拿一朵干花当入场牌,回家还能泡水。我对面坐着一个佛山来的人,穿着衬衫西裤,背包上挂着亮片公仔,他说自六月在工具书里翻到广佛百花论坛的词条,每星期搭地铁五号线过来,就为听里边的土法子,家里种阳台薄荷已经试成两茬。
三、午饭前散了场,东西都归原主
论坛从来不敢拖到十二点后,因为大家惦记着回家做饭。最后半个钟是答疑,有个阿婆带了两根自己种的苦瓜问怎么炮制不苦涩,说是要拿去敬老院探老姐妹。一个戴着袖套的食堂师傅接话,说苦瓜切薄片用盐腌十五分钟,挤干水再下锅炒蛋,微苦中带甜,老人家好入口。
梁伯举起蒲扇一收,就是散会的意思。大家把塑料凳叠起来搬回仁威庙侧门的仓库,台上剩的花枝分成小扎,见者有份。顺哥把那盆桂花苗带走了,说回去按木糠盆法试水;佛山来的行青年人挑了几朵干芙蓉,小心地夹进笔记本。我经过水记肠粉店,阿珍探出头来:“今日讲咩?”我把一张油印的夜香花食谱塞给她,外头太阳已升到骑楼檐角上,龙津西路卖荷花的单车铃铛叮当地响过去。
石鼓边沿还留着碎莲藕皮,两只麻雀正低头啄。来年立秋,那盆桂花要是不死,大概还会有人拿它上台做例子——只是花色青黄,又该轮一番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