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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老厂的女的都去哪里了|从坯房到直播间的新营生

提起老厂,心里先浮起一股湿泥味儿。三四月返潮,国营瓷厂那排老坯房的青石地能渗出水,女工们穿着蓝布围裙,裤脚卷到小腿肚,脚趾头在塑料拖鞋里打滑。那时候谁问“女工都去哪儿”,准有人拿指头往画室方向戳:“都在里头描花嘞。”现在你再进老厂,坯房里转盘还转着,但掌闸的大多是男人,偶尔见个年轻姑娘,也是拿手机对着转轮拍视频。那帮四五十岁的女师傅,是真散到景德镇各个旮旯里去了。

第一批散伙:下岗潮里的手艺人

九零年前后老厂改制,我隔壁画室的陈姐,日用瓷上画牡丹的一把好手。她分到一台旧气泵和两箱青花料,外加三千块买断钱。老陈蹲在坯房门口抽了半包烟,第二天就租了厂门口那间十平方的铺子,跟老公两把刷子单干。当时像她这样的人多,光我们那条巷子就空了七个画室。这帮人分成三等:

  • 手艺精的,接仿古瓷的“做旧”活儿,专画康熙青花山水,一个盖碗三张“老人头”,换外汇。
  • 中等的去私人作坊画茶具,一天画五十个杯子,记件,累得脖子僵,赚的也就比看大门强点。
  • 手慢的干脆扔了画笔,回老厂旁边支摊卖冷粉,边搅拌辣酱边念叨“当年描一笔半小时,现在削粉一上午”。

头一批女工不是消失了,是把工作台从厂里搬到了家里。 我去年去老陈那儿买盖碗,她还在画,脑门贴着老花镜,只是脚下多了台电暖器——肩周炎冻的,毕竟老坯房门缝能塞进北风。

第二次迁徙:拼多多与罗家机场

真正轰全家出动是二零一五年往后。直播间一开,那些平时在先锋街上躲城管、在地摊卖十块三个小碗的女人们,忽然都换了阵地。我侄女那辈,三十二岁,原来在立信超市后面卖布,现在把货架摆进老瓷厂的柴窑旁边,手机一架:“家人们看这个手绘缠枝莲,老师傅稿子,我照着底款盖钟!”她售的货,师傅还是师傅,只是师傅画一天,她吆喝一晚上就能卖光。

但得说清楚,“女的都去了直播间”这话挠不到痒处。真正聪明的这批人早已退出镜头外,转去做供给端的新活儿了。比如我那种壶的老姊妹,她退休后义务帮几家网店做质检,每天挎个帆布包去作坊,看见口沿有一粒针眼大的缩釉,啪地用红笔戳个印,出货单便少了个“贴花”环节。还有两姐妹合租楼下仓库,一个人守七天前的老陶泥做“乐天”货,另一个人全是手机上按单子屯料的板尺姑娘。

去哪儿了具体干什么收入或活儿的样子
郊县老窑口做手工日用粗碗/洗衣泥缸
瑶里或三宝村里的“上碗”姑娘兼职招待画家,给泥料掺匣钵求斑驳效果管三餐,活下得快
市区文化创意园的打包台干稻草绳捆茶壶,垫报废报纸,裁记号笔标签按时给钱比画坯轻松

就说我们对面巷的赵二妹,年轻时修坯比男的准,现在每天骑车送五路车的茅家坝,在一家窑,递坯进匣缸,守在排风机口拿对讲匣叫所有人“表姐”,衣服拧得出汗也用颈后脖颈的皱纹去蹭灰。那活照片显示就像消失了,实际上她的工装影子总能准确地投在窑房的隔热铁皮门板。

散在各阶:泥料成分比当年衣裳多

外人总狐疑这只剩下守租铺子的又老了几层白发。实则有门道的地方躲过雷达:九集那边地下室做模具的;南山下老宅院里给茶嘴饮水分条描线写字的;甚至艺术展拍MV录像带时,镜头划走过的道具调拨的护料女工也不定期在巷子快剪掉头转弯。

两件实事辨个雌雄

二零二零年末场赶工期,某仿古大户客厅灯一整晚是灰黄色散射光。师傅叫我斗茶玩砂器,在一张榆木切菜台账上的铅笔底下见整页工笔卷草纹样新稿子。对方撂出一句话:这草图来自东郊小圈公寓房守老三样框的人,手养三只狸花咬拖鞋还随时变现货米到客厅转悠。

楼下车库,我曾撞见一位染蓝麻团短发的女人,就取山泥土拌老坑碱熬浆滤水,自封模型做针器的开口翻口薄脂胭脂盒。挂的绳秤上还用老秤铊自己标注水的流渍:湿度57%的顶材最顺。

你们四处找女人的影子。要我说,一双手既然摸得透青料的阴晴,烧得惯窑墒的煅彩,她们转身跟游客背包同频比找十年前的座位踏实得分。

这事我弄明白就不管。今清早我还看着回收袋子里的紫泥底型被大罐踩扁,哪知四婶斜空系著口罩从民巷走通菜市直奔黄泥半区选壸直捅烧花,侧身的曲线上依然不带半分犹豫。下午再来收她抵用的那种土。

所以不必辨去哪儿的准头,凡是长条坯房里响过叫应号子并留下麻味粉尘的鞋印形里,顺着细晌午截取气息自能嗅着那股年年都在的碱味,那是一部分原发的、挪来挪去的地址——其中满满的上釉赤乌铁纹断釉细白裂缝晃直腿劲的身位,那是好捏骨头的方位,望穿泥浆封袋的厚唇处,接棒用灵光捏铁活的引际还热乎着,就在新长起的马路明黄标识的方向,转转向小刹車,找蹲在那里,掐节看着冷水巾结的老桶锈环就看住了世界边缘——地僻野埂一道立夏后初长的芒。虽然静默顶不住火,但那一头散落的淡灰头顶已开光待转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