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顺镇100爱情|退休教师回信谈镇上百岁夫妻的寻常日子
老周:
信收到了。你问起孝顺镇那对“100爱情”的老两口,我笑了半天——镇上的年轻人给起的名字,说他们加一块儿正好一百岁,结婚证上的钢印都磨平了,还在每天一起买菜。你消息倒灵通,这事儿搁咱这儿不算新闻,可细讲起来,够写三页纸。
先从地名说起。孝顺镇这名字,宋朝就有了,传说是个孝子背娘过溪,溪水突然变浅,后来镇子就叫了这个名。我在这儿教了三十五年书,退休后又住了十几年,镇子从一条石板街变成现在三条柏油路,可街坊们打招呼还是那句:“吃了吗?”老两口就住在老街东头第二间铺面,门口两把竹椅,一把高一把矮,高的给老头儿,矮的给老太太,因为老太太膝盖不好,坐矮的能伸直腿。
他们是谁
老头儿姓陈,年轻时在镇农机站修拖拉机,满手油污,但写得一笔好字,逢年过节替人写春联,分文不收。老太太姓林,以前是镇小学的代课老师,教音乐,嗓子亮得像铜铃。我教书头一年,她还借过我手风琴。俩人1968年结的婚,那年月结婚就一张床、两床被子、一个搪瓷盆,盆底画着红双喜。老太太说,那盆用了三十年,直到盆底漏了,才换成不锈钢的。
他们的“100爱情”不是年轻人的说法,是去年镇文化站做长寿调查,一查结婚证,婚龄整整五十年。老陈当时挠头笑:“五十年?感觉跟过了一个礼拜似的。”这话被站里的小伙子录下来,发到镇上公众号,标题就是《五十年抵一瞬,孝顺镇100爱情》。老太太看着手机屏幕,嘟囔一句:“啥100,我今年七十六,他七十四,合起来一百五。”
一天的日子
我常去他们家串门,熟得很。看他们过日子,就像看老座钟摆,不快不慢。早上五点四十,老陈起床烧水,煤炉子换成了电水壶,可茶壶还是那把紫砂的,壶嘴补过一回,是用牙膏皮焊的。六点整,老太太起来梳头,梳子还是老牛角的,缺了三颗齿。俩人吃完粥,老太太洗碗,老陈擦桌子,谁也没开口,可动作合着拍子。
“你擦桌子要顺着木纹擦,不然漆皮会翘。”老太太常这么念叨。
老陈应一声“嗯”,照样横着抹。第二天老太太又念叨,老陈又“嗯”,一晃四十年。你说这是爱情?我说这是日子。可细想,能四十年听同一句念叨不烦,比说一百句“我爱你”难得多。
买菜是他们一天的大事。老陈骑车,老太太坐后座,车筐里放环保袋,袋子是居委会发的,印着“绿色孝顺”四个字。菜市场不大,二十几个摊子,老两口挑菜不砍价,但专挑卖相不好的——歪黄瓜、带泥的萝卜、叶子有虫眼的白菜。卖菜的小刘问:“陈伯,净捡次品图便宜?”老太太笑着答:“虫眼说明没打药,歪瓜更甜,这叫慧眼识货。”老陈在边上点头,像给学生示范标准答案。
一件旧事
你肯定要问,他们就没拌过嘴?拌过,闹得最大的一次是1987年。那会儿镇上第一批彩电出来,老陈攒了半年工资,想买一台十四寸的“飞跃”牌。老太太不乐意,说要给闺女攒学费。俩人冷战三天,饭各吃各的,第四天老陈下班回来,发现窗台上摆着那台电视机——原来老太太背着他借了娘家钱,把电视买回来了。老陈没说谢,只把电视搬到柜子最高处,怕孙女够着碰坏。
那台电视到现在还能开,屏幕泛黄,得拍两下才出画。每逢周二下午信号检修,满屏雪花,老两口就关掉电视,坐在门口看街上的人。老太太数小孩,老陈数自行车,数到第五十辆就进屋炒菜。这个习惯坚持了二十年,后来街上汽车多了,没法数了,俩人改成听——听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响,听小学放学的铃声。
爱情到这份上,早就没了形状,化成邻居家修房时他们递的砖,化成雨天替人收的衣裳,化成夜校里给不识字的老人念信的嗓门。镇上的年轻人会送花,老陈不送,但他每年清明都去山脚挖一丛野兰,种在院墙根。老太太说那是“没用花了”,可到了夏天,她总要挑开花的几朵,别在晾衣绳上,说晒过的兰花有太阳味儿。如今的光景
上个月老太太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院十二天。老陈每天坐第一班公交车去医院,带一保温桶骨头汤。同病房的人都夸他细心,有个家属说:“大爷,您对大妈真好。”老陈把汤倒进碗里,拿小勺搅凉,慢吞吞回了一句:
“啥好不好的,她躺着,我站着,这本就是一体的活儿。”老太太出院那天,轮椅推到老街口,看见自家竹椅上搭着一条新毯子——老陈前一天去镇上超市买的,深灰色,厚实的绒。老太太摸摸毯子,鼻子一抽:“你个老抠门,这得二十块吧?”老陈低头推轮椅:“二十八,打折。”
现在他们又恢复了老样子,只是买菜时间推迟了半小时,因为老太太走路慢。老陈把自行车卖了,换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铺了个棉垫子,晴天挡太阳,雨天罩塑料布。
昨天黄昏我路过他们家,看见老陈蹲在门口给三轮车缠反光条。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举着一把蒲扇,赶蚊子,其实十月了哪还有蚊子。她扇一下,停一会儿,又扇一下。老陈站起来,后背沾着灰,她拿扇子替他掸了掸,说:“晚饭炖了芋艿,你爱吃的,多放了两块姜。”
老陈没吭声,弯腰把反光条最后一个角按平。晚霞落在齿轮上,亮晃晃的,像当年农机站那台老车床最后转的那一圈。
我搁下笔,窗外的镇中学大概正在下晚自习,放学的自行车铃声哗啦啦涌过桥头。老周你要是有空,明年春天来,我带你去看他们院子里那丛野兰——老陈今年多分了一盆小的,说是给闺女家的,可他讲不清为什么要多分一盆。你帮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