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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起凤街那段好玩点|老记者跑街三十年的私藏清单

接到编辑部电话让我写起凤街,我先把抽屉里那本翻烂的采访本找出来。1998年我第一次去起凤街,还在用传呼机。这条街不长,从人民中路拐进去,走到头就是濠河,总共也就四五百米,但它几乎把我三十年的采访经历全串起来了。若问起凤街那段哪儿最“好玩”,我的答案是——你得先别把它当景点,得把自己当这儿的邻居。

上午九点之前,是起凤街的本来面目

我习惯了八点前到那儿。这时候修锁的薛师傅刚把摊支起来,他手里那把锉刀用了二十三年,把手处磨得发亮。每天早上总有老头老太拎着保温杯过来,不是报修,就是坐他旁边看濠河水,偶尔费劲地聊几句之前老房子拆迁的事。薛师傅对我说过一句我报道过三回的话——“锁是防人的,但这条街上所有开门声我都认得。”

“九点之后来的游客,看到的是起凤街;九点以前跟我蹲在街沿喝豆浆的,才是起凤街的邻居。”

我在地图软件上查过,这条街有三个向外凸出的宅院墙根,正好形成天然的楔形三角地。早晨这儿有露天买卖,不挂牌,但规矩清清楚楚。靠西边墙根的那个老太太,卖的是她自己晒的萝卜干和腌茄子,红白塑料袋兜着,没有秤,一袋两块钱。你别以为这浅薄,她的萝卜干用老抽和八角回炸过,全南通闸桥这边的馆子都不一定有这手艺。

这条街上门道最深的,是墙角砖缝里的砖雕

很多人进了起凤街直奔那棵老白果树或改建的咖啡店。但真正的门道在第二进院子的北墙上嵌着一排明朝缠枝莲瓦当,总共七块,图案完整,这种型号在通州县志的修建记录里有过名称,但配套的瓦身早在五十年前修防震工程时就拆净了。以前市画院的周教授每回经过都跟我说,好好护着这排瓦当,比店里那些文创钥匙扣值钱多了。我带外地记者拍摄时都不去保护单位贴牌处,直接领他们来得这儿。

时间地物老居民代称具体特征
上午9:00前西侧墙根腌鲜摊两元一袋的萝卜干、长竹篮盛腌茄子
午后1:00中段井台咪眼睛的垃圾桶水泥抹面补了三层,井水没人饮用但凉
下午4:30沿河铁栏杆处看滑轮区摆自助擦鞋箱的大爷年过七十

午后按住性子不逛街,去墙根呆一会儿

我一条一条跑了半辈子街,才知道好玩点往往在第二、第三眼。午后起凤街的中段有段极窄的盲肠巷子,两堵青苔砖墙猛贴一块,宽不到七十厘米。巷底堆着甏、泡菜坛子、断掉的棕色啤酒瓶,不知哪年哪月留下。每天下午两点过十分左右,阳光会斜到这条死巷里,墙壁石灰皮里那些深灰色的贝壳碎粒子立刻反出光来。本地老年住户管这东西叫“螺蛳壁纸”,以前就在河滩边用贝壳灰拌糯米浆泥在砖上。墙缝那些嵌入的清白的小贝壳,一伸手就能掏出一那颗完整的蚬子壳,那真的是曾经住在濠河边这一代人家自己抹的墙壁。

我们以前暗访报道小作坊饭馆,凌晨两点碰头时就站这条巷口互相递烟。地上常泼着洗碗水,四周有种发酵的薜荔果和油烟混合的味道——我十几年以这种霉湿的热气做标签,跟无数线人在这儿交换过票据信息

老门牌号就是条中的暗码锁

好玩?走迷宫的过程就好玩。起凤街周围的门牌规划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熟人逻辑里,新砌的灰色厂房墙和老院墙参差咬合。从人民路开头的-7会岔到师范宿舍的东墙,然后再穿过一条走摩托车需要垫条凳的窄弄堂才到大杂院门口。居民如今自发拿油漆在地面画红线箭头指引快递车走顺畅的口子。可邮政有个退休的胡文书,他专挑箭头另一端难走的水泥墩踩——那年造门的石梁板就当踏板,可以瞧出一块上面有三角形的刻槽,旧濠河修闸的吊马拉索引孔的就是那个模样——不用任何人说明,一看这片墙砖工艺便是古旧的半水磨活儿,实际保存得比我年纪还大。

  • 别看他牌子写着花木店,店铺后面还有一道竹篱笆,从篱笆缝可以钻到沿河洗衣石阶(石阶是十七年前重建的,安全),水声很有层次。
  • 找路口右拐进化粪池后隔墙巷道,能听到被居民遗弃的磁带上摇出的痰音广播,有人全天放调频戏台下不到的评弹老录音。上次我听了半小时《玉蜻蜓》,后来确认那个盘式带并不是店铺宣传,是个人在后窗自播。

到了傍晚六点半,河面人字纹波浪的反光晃在青石上。这时候你先不着急离开逆光去找亮堂的商店,而应向巷子紧挨这面摸那把缺了又补、加了锁联的铁挂锁,那背后是自行车棚装成的老剃头铺,地面碎发堆成黑绒腿。何师傅在里面工作,他刮刀边儿的缺口都能让他改得合病人喉骨弧度,老头给他磨刀油必须上午才打来。他从来不挂牌,只收到一件件军绿色刀具磨了一下午还不算,跟他聊才知道同行离世替他收回的旧物,这套磨刀备件的来历他那板络下巴花了两个多小时只描出轮廓,我原为问他找报道素材最后听了他聊一天牙口餐食费用。

那天晚饭后他又借了隔壁面馆的南窗开了一管白炽灯修一枚唱针,没有唱机校验。这时候对面的年轻人拿手机对着他拍视频,举了一刻钟走人。何师傅也没回头,只说光线到了瓦上会变成蛙愣的颜色,我一抬头,确实是天把铁皮河坎染色成了湿润的植物壁色。剪径一般的风掀动河面包铁,那个外送员骑车横过岗,轮毂盖哒哒撩了一下地上的麻将牌——不知谁家忘在橱柜台面的两枚孤骨。那牌撞响又静止,但并没有任何人出来找。我的小腿肚忽然碰到热水管——隔壁南货店厨房的排气口正在淙脓地排出白气,一瞬间从气味里我还是认出1982年中秋半夜和一个照相师蹲在这条街边分吃一只香芋扣肉的余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