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河公园有小姐嘛|傍晚散步的人这么说
六月傍晚六点四十,我从汤河公园东门进去。门口的保安老周正坐在铁皮亭子里剥毛豆,塑料盆边搁着半瓶老白干。我问了他那句——汤河公园有小姐嘛?他抬头看我一眼,把毛豆壳往垃圾桶里一推:“你说的是广场舞队的小周吧?她今天没来,去闺女家了。”
我没再追问。公园里这时候人最多,穿白背心的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穿花衬衫的老太太,两个人争一个收音机频道。塑胶跑道上有几个快走的年轻人,耳机线在胸前晃荡,步频比广播体操音乐快半拍。我顺着主路往西走,路边的月季开败了,花瓣落在水泥地上,被踩成淡红色的印子。
河边长椅上的三种回答
路过第二个公厕时,我遇见推着小车卖煮玉米的刘姐。她在这片卖了八年,认得大半张脸。我问她同样的话,她拿毛巾擦了下脖子:“有啊。东南角那个亭子里,晚上七点半准开跳。领队的姓马,穿大红裙子那个——上一周还跟旁边跳交谊舞的抢场地呢。”她说的“小姐”是指广场舞队的女队员,这我当然明白。汤河这一带,老住户管年轻点儿的女人都叫“小姐”,跟二十年前百货大楼售货员的叫法一个意思。
再往前走五十米,象棋摊边上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头。他拿着蒲扇拍小腿肚上的蚊子,听见我问,指了指北岸:“你说的是夜钓的吧?那帮女的常来,半夜打着蓝光钓鱼。上礼拜还有个钓上二斤多鲫鱼的,用塑料桶装着,走的时候连桶一块儿拎走了。”他说的是几个退休女工,白天在家带孙子,晚上偷空出来甩两竿。她们的鱼竿是渔具店最便宜的那种玻璃钢竿,竿梢绑着荧光棒,蓝光映在水面上,乍看像发光的浮标。
第三个告诉我的是个穿环卫服的中年男人,他正把落叶往三轮车里扫:“汤河公园有小姐嘛——你说的是公厕门口那个修拉链的吧?红塑料凳,小布包,逢周二周六来。她摊子上摆着缝纫机油和几把改锥,那手艺可好,我裤子拉链坏了找她三回。”他说的是一位干零活的阿姨,摊子支在洗手间外墙边,用记号笔在瓦楞纸上写着“换拉链3元,修伞5元”,价格比街对面的铺子便宜两块。
亭子里的扇子与蓝光
我走到东南角那个亭子,时间恰好七点二十。长条石凳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六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自家缝的棉绸裤子,手里拎着塑料水杯。一个穿红裙子的胖大姐——应该就是刘姐说的老马——正用手机外放着《最炫民族风》,音响搁在石桌上,音量拧到三格半。
老马看见我站在旁边,主动搭话:“找小姐?她今天请假的。”她朝亭柱子后面努嘴,“那个扎马尾辫、穿灰布衫的,平时站第二排最左边。她脚踝崴了,不敢跳。”
我这才注意到亭子里的风扇在转,吊扇开到最小档,叶片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把地上的杨絮往门槛边推。有个矮个子女人蹲在角落,正往膝盖上贴膏药,旁边的蓝布包里露出一截玉兰精油瓶的盖子。那膏药的味道很呛,和边上卖韭菜盒子的摊子味道搅在一起。
我靠着亭柱子站了十分钟。她们开始跳了,红裙子在前面领舞,后面的队伍跟着摆手、踢腿,动作不算齐整,但每个人都挺认真。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女人跳到一半弯腰系鞋带,旁边的推了她一把:“快点快点,后半段要拉手了。”
音乐换成了《草原请你来》,灰布衫的女人——老马提到的那个——果然没出现。她站的那个位置空着,后面的人自动往前顶了半步。
塑料袋里的蓝光鱼竿
从亭子出来,天彻底黑了。北岸的河堤上亮起三处蓝光,像夏夜落进水里的星星。我走过去看,果然是几个女人在钓鱼。一个短发女人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插着三根竿,其中一根的荧光棒不亮了,她就用手电筒照着重新绑。她的鱼护泡在水里,隐约能看到一条巴掌长的白条鱼在游。
旁边一个穿雨鞋的妇女在整理渔具,塑料袋里装着蚯蚓盒和小瓶麝香米。她见我盯着看,主动说:“给老伴儿钓的。他血糖高,不能吃太多红肉,这鱼清蒸正好。”她指指汤河大桥的方向,“那边水草多,鲤鱼爱窝那儿。不过今天流水快,不太咬钩。”
我问他们要钓到几点。短发女人抬起头,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十点半收竿。家离得近,骑车也就五分钟。有时候钓着钓着忘了点,保安老周来关铁门,我们翻栅栏出去。”
她说完又低头看竿梢。蓝光映在她手指关节上,那是一双常年捏鱼饵、解线结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道浅浅的划痕。
公厕旁的空凳子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公厕西墙,那个修拉链的摊子还在。红塑料凳上没有人,但布包里露出一把改锥和半轴白线,缝纫机用的小桌板摊开,桌面上画着几个粉笔字:“明天出差,停一天”。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三支蚊香,烧了一半,灰白色的烟在路灯下斜着往东飘。
门口的宣传栏贴着新的通知:七月起公园晚上十点闭园,广场舞时间调整为七点到八点半,夜钓需要到门卫室登记姓名和电话。通知纸的边角翘起来,被胶带补了两次,胶带已经泛黄。
老周已经不在门卫室里了,铁皮亭子的小窗户锁着,里面挂着条毛巾,搭在椅背上。那只装毛豆的塑料盆翻扣在窗台,盆底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亭子外墙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昨晚钓到一条红尾巴的,谁要蒸了说一声。”
东门外的路灯下停着一排自行车,其中一辆车筐里放着个折叠鱼竿包,拉链头上缀着个红色的毛线球——被雨水泡过,颜色发暗。附近夜市的摊子开始收拾了,卖烤面筋的老板手里攥着一沓竹签,一支支往铁桶里捅,木炭在风里忽明忽暗地亮。有人从旁边走过,问了一句“还有烤的没有”,老板仰头应了声,火钳碰着炭灰,蹿起一小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