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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家屯还有没|三样老手艺的活路现状

上个月初九,我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去西郊寻漆树。路过一条干涸的河沟,桥头水泥墩子上用白灰写着“符家屯”仨字,箭头朝北。我拐进去,想找个人问问路,连问三家,都答我“符家屯还有没?这不就是嘛,你脚下就是符家屯。”可我心里犯嘀咕,导航上说符家屯该在两公里外。后来才明白,这地方合并了,原来的村名成了历史,可砖墙上、电线杆上、牲口棚的木梁上,到处还留着“符家屯”的旧痕。我蹲在墙根抽了根烟,掂了掂包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刻刀,忽然觉得,我们手艺人找老料,就跟找这地名一样,以为断了,其实还齐整地印在上头。

漆树沟的疤子

符家屯东头有条窄沟,沟沿上长着七八棵老漆树,树干上全是刀疤,一道叠一道,像老年人手背上的筋。我头回来这收生漆,是2003年,跟着师父。师父说,漆树就得这么剹,伤口越深,漆来得越猛,但剹完得让人家歇三年。那次我们收了三十斤生漆,用猪尿泡扎口,装进陶罐,往回驮的路上,师父一路念叨,说这地方的漆匠绝户了,剩几棵老树,没人管。

去年我再来,老漆树倒了三棵,剩下那几棵也瘦得可怜。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树根底下的泥里,居然埋着几块漆片,巴掌大小,黑得发亮,敲起来梆梆硬。我抠出来一看,是当年滚漆用的布胎残片,裹着麻布和瓦灰,三四十年了,没烂。我拿回作坊,用热水泡开,拿棍子搅了搅,那漆性还在,能咬住木头的毛孔。
漆料来源状态用途
符家屯老漆树现割,需晾晒三个月嵌桌缝、补旧器
土里刨出的漆片干透,需回软调腻子,打底

您说,这算不算符家屯还有没?我没盼着它返老还童,可这几片碎漆,比得上现割的性子足。我把它搁在窗台上,晾了半个月,天一潮,它就软一层。我拿它补了一张清末的八仙桌,补完那活儿,比新漆都结实。

杨木匠的墨斗

符家屯最出名的是杨木匠。其实我不认识他本人,我师父说他1949年以前就死了,可他留下的墨斗,在屯里赵大爷家窗台上搁了五十多年。赵大爷今年七十六,耳背,跟他说话得凑近喊。他记得杨木匠长什么样:“比你瘦,手指头长,爱穿对襟的布衫,从来不用铅笔,画线全靠墨斗。”他那个墨斗是黄杨木的,肚子磨得溜光,线轮是牛角的,蓄线能蓄满二丈。

我求赵大爷让我摸一摸。他拗不过,给墨斗上了点菜油,递过来。我手掌一碰,那油润劲儿,得是几代人手摩挲出来的。我拿自己的墨斗跟它比,我的墨斗是新硬木车出来的,轻,飘,弹线时得按着才能绷直;人家这个,上手就贴指头,手腕一抖,线就绷得笔直,像鱼竿甩出去。我用它在我带的一块松木板上弹了一道线,那线迹黑中透亮,跟活的一样。

我把这墨斗研究了三天,发现它里面有一个暗格,抽屉似的能抽出来,里头存着一小撮干透的刨花,还有半截断尺。你别说,那断尺上的刻度,用的是“寸”不是“公分”,每寸分得贼细,中间隔着九道线。这是老式的“营造尺”,现在没几个人会使了。我照着那尺寸推算,杨木匠做活儿,误差能控制在半分之内,难怪他娶东家闺女的时候,人家倒贴了二亩地。

临走,赵大爷把那截断尺送我了,说留着也是压箱底。我拿回作坊,把断尺上缺的那截,用黄杨木补上,做了根新尺。拿它量料,我没出过一毫的偏差。你说这手艺的传承,靠的是一截断尺。日后人问起来,我还能回一句:符家屯的墨斗印子,还在我这些活儿上印着呢。

赵大爷送我出屯,喊了一句:“东西能拿走,手艺得留下。”我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想着,手艺这东西,从来不在人身上,而在这些工具用得舒不舒服。

槐树下的食盒铺

符家屯西头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原先开着个食盒铺,铺主姓孙,人称孙连盒,因为他做的食盒能连轴转,盖子扣严实了,撒到地上油汤不漏。我师父早年间跟他打过交道,买了一对三层黑漆描金的,用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我这次去,食盒铺自然是没了,可槐树还在,树根底下掘出半块底版,上面刻着“孙记”两字,旁边有一截箍铁,钉痕都是斜的。

我蹲在地上看那箍铁,凭经验推断,这是嵌黄杨木边框时用的定型箍,木匠打小卯,放箍一勒,缝就合紧了。孙连盒用这道工艺,比用胶硬拼强多了,他的活件几十年不裂口。如今市面上卖的食盒,都拿胶粘,卯榫搭一下就了事,一掂份量,飘轻,指头抠一遍,能抠出缝来。我不做这手艺,可我敬这手艺。

我把那半块底版买下来,扛回作坊,在它背面刷了层桐油,晾干后,打了三个铜眼,挂在工作台上方。现在干活干累了,一抬头就看到它,提醒自己,线要直,卯要紧,胶不能乱用,料不能糟蹋。有同行来我作坊,问我挂那破板子是啥意思,我说,符家屯的东西,魂还在,能用。

今早晨我又骑车载着新买的猪鬃刷子去城郊送活儿,路过早市,见一个摊上卖旧家具,其中有一对食盒,样式眼熟,黑漆描金,我停下来一看,盒底果然刻着蚊足大小的“孙”字。我问摊主多少钱,他说有人定了。我没多问,推上车就走。骑出去三十米,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对食盒在晨光里发着闷光。摊主正拿纸盒往里装。我就想,这食盒最后不知能落到谁手上,开开合合,还能使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