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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鸡婆子街|菜市烟火里的半生记

一、先讲明白这条街是干什么的

鸡婆子街在株洲老城区,从建设南路拐进一条窄巷子,走到第二个路口就是。名字听着不雅,其实街名跟家禽有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里就是鸡鸭鹅的集中交易点,活禽担子从早排到晚。本地人叫顺了嘴,“鸡婆子”就成了街名,没人觉得别扭。我在这条街住了三十多年,直到前年棚改才搬走,现在每隔两周还要坐两站公交回去买菜。

所以写这条街,我不写那些传说,只写我亲眼见的、亲手摸过的东西。街不长,从南到北走快些不到十分钟,但你要是想细数两边档口的家当,半天也看不完。

二、干货条目,一条条来

  • 活禽档的规矩——早上六点开市,十一点收摊,下午只卖卤味和鸡蛋。老档主刘婶子收摊前必做一件事:用竹扫帚把鸡笼底下的谷壳扫成一堆,兜进麻袋里,说是拿回去垫猪圈。这条街没闲东西,连谷壳都有去处。

刘婶子的秤有问题,但不是缺斤短两,是秤杆子上绑了根红绳防滑——约莫是用了十五年,秤盘底都磨得发亮。别人买鸡按只算,她按斤两算,差不到二两。我买她的鸡二十多年,她说一只老母鸡炖汤要放三片姜,说的比医生还准。

  • 卤味铺子在街中段——门脸只有半间,铁皮灶台上架着三口大锅,卤汁是老板家的独门货,用八角、桂皮、沙姜再加半瓶剩下不是很多的酱油烧出来的。老板姓陈,年轻时在氮肥厂烧锅炉,下岗后接了父亲的这门手艺。

每天下午三点,陈老板把卤好的鸡爪鸭肠摆出来,不用吆喝,不到六点就光了。他记账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数字,月底再拿水擦掉,从不欠人钱,也不让人欠他。有一回我多给了一块钱,他追到隔壁粉店要塞回来,我摆摆手不要,下次再去,他多夹了两片卤蛋给我。

  • 剁鸡麻子摊——一个左手有残疾的男人,右手拿一把宽背菜刀,帮你把鸡剁成块。收费五毛。你递给他鸡,他会問你是炖汤还是红烧,炖汤他剁成大块,红烧剁成小块,刀法干净利落,从不切碎骨头渣子。

这麻子天生少三根指头,但手腕的劲儿大,一把刀用得比别人两只手还顺。他的围裙从不换,沾满污渍,可你要是不小心把装鸡的塑料袋忘了,他还会替你捆好挂在门柱边上,等你回来取。

三、这条街捎带手卖的东西

  • 咸菜缸子阵——靠北墙角摆了十来个那种装酱油的粗陶缸,盖着木盖。掀开,腌萝卜、剁辣椒、酸豆角、霉豆腐,颜色各各不同。老板娘姓周,每年入秋就腌萝卜,用粗盐揉,太阳下晒三天,再压进缸里,用石头压紧。
  • 改裤脚的摊子——裁缝师傅只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配一副老花镜。街坊在隔壁买了新裤子,顺势拿去改个边,便宜是次要的,主要是他记得你以前的裤型。我那条旧牛仔裤从三十岁穿到五十岁,裤脚磨烂了两次,他都给我用同色线补得看不出痕迹。
  • 修鞋摊带配钥匙——又矮又胖的老头,外号“秤砣”,坐在一根树墩上。他的小木盒里有锉刀、钉子、一小罐胶水,看着不起眼,但不管什么鞋坏了到他手里都还能穿两年。他配钥匙的手艺是从钢锉厂带出来的,从没错过一次。

四、早晨的菜,傍晚的话

早上从六点到八点,鸡婆子街最忙碌。卖菜的三轮车鱼贯而入,菜叶子掉在地上,紧接着卖鱼卖虾的开车进来,水沥沥地撒了一路。这头活禽档的鸡鸣声还没断,那头鱼摊的氧气泵呼呼作响。你根本没法顺畅地直走,得侧着身挪,还要留心别踩到地面上的菜帮子。

到了傍晚就两个样。太阳斜照进巷口,菜摊子收了大半,剩几个卖剩菜的索性便宜出清。这时候你会发现一条神奇的分界线——从街南口走到街北口,头顶从灰瓦换成铁皮棚,脚下从水泥地变成水磨石。这中间一百步路,就是鸡婆子街全部的生活半径。

五、遇见的几个人

“你不来,我昨天留的藕尖就喂猪了。”——卖藕的老刘头,看见我就这么说。其实我隔两天才来一趟,他这样说并不是真的怪我,只是想让我知道他的东西新鲜。

老刘头跟刘婶子是两口子,一个卖活禽一个卖藕,将鸡婆子街的铁打摊位守了小三十年。他卖藕从不泡水,也不削皮,人家嫌泥巴多,他说:“不泡水的藕才甜,挖出来什么样卖什么样,你可以清水冲,但我不能替你泡。”

“你要的黄豆到了,就是广西那边的,个子小但出豆腐多。”——卖豆制品的广西妹,已经变成了广西奶奶,还这么叫自己带出来的徒弟。

她做的嫩豆腐能在手心一颤,但不会裂。她每天早上用木盆装豆腐,等车来的空当还要给排路队的小学生一人分一小勺豆花。孩子们叫她豆腐奶奶,她也不在意。

六、最后一件事

棚改拆了北面那排铁皮房,围出灰墙。街还是那道街,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西边多了一条从湘江引来的水渠,听说用来汛期排水。那天我买完菜走到渠边,看见一个穿雨靴的中年人蹲在渠沿上,拿螺丝刀把插曲的鞋垫石头挑出来,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谷壳撒进水里,不晓得是喂鱼还是喂野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