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六一桥妹子呢|沿街门面里的营生与念想
六一桥这地方,老西宁人嘴里叫“六一桥”,年轻娃娃导航上也叫“六一桥”。但你要是问桥底下卖酿皮的马大姐,“六一桥妹子呢?”她会拿抹布擦一把油乎乎的台面,头也不抬:“啥妹子?你说的是桥东头裁缝铺的小周,还是晚上在河边摆首饰摊的那个回回丫头?”在六一桥混了十五年,我清楚得很,外地人问“妹子”,多半是打问那些沿街蹲着、支个小摊卖手工艺品或旧书的姑娘。这附近没坐台小姐,也没洗头房,有的是从大通、湟中上来讨生活的丫头片子们。
桥头北侧的三层小楼,是老阵地的活标本
2008年那会儿我刚接手《西宁生活指南》这本内刊的采编,常年在六一桥周边的巷子里转。那会儿桥北侧有家“芳芳美发屋”,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离子烫50元起”。老板娘姓冶,化隆人,店里雇了俩学徒,都十七八岁,一个叫法图麦,一个叫索菲亚。每天下午四点光景,她们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摘韭菜,旁边搁着个半导体收音机,放青海花儿。
一个戴白帽的小伙骑摩托车路过,故意拧两下油门。法图麦拿韭菜根砸他,笑骂:“骚情啥?晚上请你吃搅团!”这场景我见过不下五十回。附近水电设计院的退休职工张工,每个周五下午来刮脸,顺带捎一袋百合干给店里丫头们。他说:“这俩女子勤快,跟我孙女岁数差不多,在外面租滩子卖围巾,冷得很。”
确实,0五、0六年那阵,六一桥往南走几百米,是人称“花鸟鱼虫市场”的临时地段。冬天零下十七八度,几个小姑娘用纸箱子装毛袜子、棉手套来卖,冻得脸颊通红,拿笨拙的搪瓷缸子泡砖茶暖手。回头客大多是跑五岔路公交线路的司机,他们管这些姑娘叫“桥根上的妹子”。那纯粹是当闺女看的意思。
晚饭后的歌摊圈子,最有味道的一拨丫头
晚上八点半以后,六一桥西边的河滩花园就钻出三五个提充电灯的姑娘。不去商场格子铺,人家是自带U盘和一台车载音响,在路灯下面供给过路人点歌,两块钱一首,青海“咩~~”一声的那种山歌也行,拉伊也行,流行歌翻日历那样唱也行。
有个尖下巴的丫头,花名叫“尕凤凰”,湟源人,嗓子极高。她口袋里揣着个小本本,让人登记点歌。某個推销矿泉水的胖男人点三首《格桑拉》一口气付了二十块。尕凤凰转身从脚边暖瓶里倒了碗熬茶递过去:“阿吾,喝口热的,嗓子冒烟了唱不准,不敢糊弄你的钱。”那嫂子边上嗑瓜子边起哄:“就是!尕凤凰攒着钱上成人夜大嘞……”现场笑成一团,但这种踏实规矩的营生方式,现在难得在世面上见了。
等点到第八首,城管巡查的车子亮着藍灯从昆仑桥那头发动起来,尕凤凰手里的扁塑料凳一收,线一卷,几十秒人就消失在白虎巷的人流里。
后来我听巷口修鞋的老师傅说,起初有一帮混混要收保护费,带头的被她说哭了。毕竟她爸就在部队大院里给领导摆摊卖馍馍,“人家真有事就掏出优待证來,小混混哪见过这个架势。”六一桥的姑娘性子烈得很,靠嘴皮子和手艺吃饭,脚跟立得稳。
十年前拆了桥头板房,也是挪了个正经阵脚
11年打通凤凰山快速路工程范围圈定后,六一桥这些沿线的临时经营片区统一外迁到水泉湾租了过渡铺面。走了一大批丫头们,回湟中的回湟中,去城南新区的去打站柜台。
那段时间我做过一个手记性质的本地生活版面。《湟水河边的灯》专栏里曾有大半个篇幅的整段叙写——“看着她们拆掉暖帘,把最后一批布手套塞进货拉拉车厢”。有个戴眼镜的小个子姑娘与我并肩站在慢行道牙石上,往嘴里捅一截北京方便面,咔吧嚼完,抿一下塑料挞条包装纸上的调味粉:“东稍门那边有个老板想雇我整智能手机贴膜,不爱哈,学了三年维吾尔小刀修整手艺却被抖音给比下去了。”我也不知道算悔还是傲。车熄火了,门口土堆里依旧好几根扎头发的彩皮筋。
再后来有些段落慢慢模糊了。我确认的事实是:当下依然有一个卖藏式手串和玛瑙坠子的小伙子在那个转盘东北角支摊,旁边偶尔坐着他未婚妻,尖措吉,一位生着长长单眼皮的泽库姑娘。两三个回头熟男陪她聊天拉家常,等到催句:“啥时候请喝酒香包呗?”她不解释,低头拿猪皮绳穿一颗天河石泪滴坠子。
马路斜对面,公共厕所边的修理摊铁皮上面,还留着古早灰喷漆字样“桥记编发专用鈎”,到太阳一下山便有骑电动车的女人来掬水洗脸,一块肥皂一只歪卯纸杯子。
前几日傍晚我又从公交站台步走过来,路灯亮了,有一对年轻人仰着头在那广告牌下笑得露出上牙龈。定睛一看是她戴着鹿角羽绒帽,从银灰色双肩包掏出又一捲涤纶线圈,问他明儿去塔尔寺庙会守定同一个自行车桩否。远远听到口琴声不断急促试着一个切分音——又是一位文艺支摊的泼辣妹子投硬币。
风顺着河岸线的下风口闯过来。这时谁再直愣递来一句“六一桥妹子呢?”,我肯定会回他一声:“这边起了新楼盘四家公司,连靠河边的长柄长凳子都换成英姿飒爽塑胶材质了。但你看西侧那个蓝色铁皮围栏与护栏边坡间,恍着一张被晾在树窝的方言晚报,报纸边缘参差不齐,被什么东西裁走了笔直长条的一道——大抵是去做今夜的鞋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