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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黄群|一张修鞋票据牵出的九十年代县城生活

2023年秋天,我在本地旧货市场翻到一本夹着票据的硬壳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磨得发白,内页黏着几片枫叶,其中一张淡黄色小票竖排印着“便民修鞋铺”,日期是1996年4月17日,金额栏写着“2元”,备注栏用圆珠笔潦草补了三个字:qq黄群。

黄群是个人名,写票据的师傅可能不认识这两个字,按读音记成了“qq”。我买下笔记本,花了五块钱。卖货的老人说他从城关镇老供销社仓库收来的,那批旧物堆在麻袋里,没人要。

票据上的坐标

票据背面有一行小字,“纺织路37号对面,铁皮棚”。1996年,纺织路还是砂石路面,两边种着白杨树。修鞋铺的铁皮棚大约六平米,门口挂着一条旧轮胎做的门帘子,掀开帘子能闻到鞋油和胶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师傅姓周,五十多岁,戴顶灰布帽子,工具箱里摆着锥子、线团、橡胶掌和一瓶开封的“长城牌”胶水。

这张票据记录的活儿,是给一双黑色方口布鞋换后掌。布鞋是当时县城中年妇女的常穿款,鞋底用千层布和麻线纳成,走多了后跟磨偏,垫一层橡胶掌能再穿两三年。两块钱的手艺,包含剪橡胶、涂胶、压合、敲边四道工序,约莫二十分钟。周师傅修完会在鞋帮内侧画个圆圈,表示经手过——本子里那张票据上,圆圈后面跟着“qq黄群”,合起来像是某种口令。

笔记本的主人是黄群?还是送修布鞋的人叫黄群?我带着疑问,把票据复印件拿给住在老城区的邻居李姨看。李姨今年六十多,年轻时在纺织厂食堂烧了二十年火,她说周师傅的铺子她认得,每到月底发工资那天,厂里女工都去他那儿钉鞋掌。

“黄群?纺织厂二车间的挡车工,个子矮矮的,头发总是别在耳后。她丈夫在粮站扛麻袋,两人住在河西巷的公租房里。那时候谁有闲钱置办新鞋,鞋坏了都是补了又补。”李姨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我家里还有一只她送我的棕色荷包,绣的梅花,针脚细密。”

荷包与布鞋的来路

李姨翻出荷包给我看。平绒布料,内衬两层,系带是褪色的红棉线。荷包里装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硬纸片,展开是1994年县百货大楼的发票,货品栏写着“女式条绒布鞋一双”,价格九元八角,收银员盖章处依稀能辨出“黄群”两个字。

这就对上了。票据上的“qq黄群”,指的是黄群本人。她送修的那双布鞋,就是发票上这双条绒鞋。只是修鞋铺的纸用完了,周师傅随手撕了一张包鞋的油纸背面记账,把顾客名字写成了“qq”——他是北方人,“黄”字说成“房”音,“群”字又咬字不真,旁人听着像“qq”。

后来我在旧书店买到一本《县城服务行业名录(1995年内部编印)》,其中纺织路条目列着:13号粮油店、17号弹棉花铺、35号周氏修鞋。页面右下角有人用红笔补了一行字,“qq黄群,脚小,鞋掌码三寸半”。这行红字应该是周师傅后补的——修鞋时用锥子量过脚掌宽度,记在册子上方便下次接活。

黄群那双鞋的最终去向,没处考了。但李姨记得一件事:1997年秋天,黄群随丈夫调往邻县的磷肥厂,临走前把修好的布鞋送给门卫老张的女儿。那姑娘穿着鞋去县一中报到,在校门口把鞋跟崴断了,又跑回纺织路,可铁皮棚已经拆了,周师傅搬去了北街菜场的巷子里。

票据背后的手艺账本

那张票据的版式很规整,上方印着“便民修鞋铺”的红色章,下面是手写的日期和项目。表面看是日常交易凭证,细读却有几分档案的意思。九十年代中期,县城修鞋铺没有电脑打票,所有记录靠手写,周师傅每月底把票据按月份捆成卷,标上“正”字计数。

他有过一个小本子,专门记老顾客的脚型:

  • “河东张老师,左脚高脚背,鞋口要松三分”
  • “粮站王会计,右脚跟内翻,钉掌时垫两层胶片”
  • “qq黄群,穿35码半,喜欢鞋头翘一点走路不顶脚”

这些字句写在一本末尾印着“农业科技通讯”的赠阅杂志背面。票据是账目,本子是病案,修鞋铺其实是半个足部诊所。黄群每两个月来一次,跟周师傅说鞋哪里磨得快,周师傅低头修,偶尔问一句“最近厂里夜班多吧”,她“嗯”一声就不多言语。

时间票据记录实际对应
1996年4月换后掌,2元春季雨水多,橡胶掌防滑
1996年9月上线(重缝鞋面与鞋底),3.5元秋收季节,粮站人手不够,她丈夫加班多
1997年3月楦鞋(调整鞋形),1.5元开春开运动会,她要参加纺织厂拔河

票据留下的全是这类细碎痕迹。没有大事,没有转折,像老白杨树皮上蹭出的浅印。

铁皮棚拆掉以后

周师傅搬去北街后,修鞋变成“补鞋的”摆摊,地点在农贸市场入口右侧的树荫下。他拉了一辆改装了三轮车,车斗里架上磨、锤、胶水罐。黄群走后没再来,他的账本里“qq黄群”那栏空白了三年,直到2000年纸张受潮发霉,他把那页撕下来扔进炉子。

旧物摊上那个笔记本里,总共夹着十二张票据,日期从1995年11月到1997年2月,最早一张是“换气眼(鞋扣环)”,一元五角。每一张都写着“qq黄群”,周师傅的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潦草,笔画越来越快。最后一张的“qq”只画了一个小圆圈,套着“黄群”,像随手画的涂鸦。

李姨家的荷包还在,铜钥匙已经配不上现在的门锁了。我问她荷包怎么处理,她说等下次翻到修鞋铺的老零件,搭着送人。她不是守旧的人,只是觉得那针脚还能看出谁的手稳。

那把铁皮棚门口挂过的旧轮胎门帘子,后来被周师傅裁成两段,一段做了工具箱的垫底,另一段拴在杂货铺的门口挡风。五块钱收来的笔记本,连同那张印着“qq黄群”的票据,如今压在我的书桌玻璃板下面。窗台上落了一层灰,风从纱窗缝漏进来,票据角落卷起一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