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小姐到处都是,现在的小姐都去哪里了|走访三家县城理发店的见闻
前些天翻抽屉,找出一张2004年的理发卡。卡面印着“春燕发屋”,地址是南街小学对面。我捏着这张卡,忽然想起那些年县城里的“小姐”——不是香港电影里那种,是白围裙上别着发夹的年轻姑娘,给顾客洗头、修面、搽护手霜,嘴甜得像蜜。那时候的理发店,牌子上直白写着“发廊”“理发店”,落地玻璃擦得透亮,她们就坐在高脚凳上,腿翘着,对每一个路过的熟客招呼:“叔,来啦?”
我决定去旧地址看看。退休这些年,步子没停过,如今特意拄着拐,慢慢晃悠。南街变了形,路拓宽了三米,法国梧桐砍了,换成矮桩冬青。原“春燕发屋”的位置现在是一家药店,门口塑料模特穿羽绒服,举着“买药送鸡蛋”的红牌。我问门口收银的小姑娘,之前理发店搬去哪了。
她抬头,睫毛夹得卷翘,手来回刷手机屏,头也不抬:“不知道呀,我去年才调来。”
从第一家问起
我穿过半条街,打听旧邻居。以前这片有六家理发店,全称“小姐美容美发厅”。开门早,晚上九十点还亮着老板娘专用的粉灯。登记婚姻状况的册子从不写未婚姑娘,一律写“女,籍贯川渝”。后来那本册子绑着红绳,锁在墙角的铁皮箱子裡。
| 年份 | 业态 | 姑娘来源 |
| 1998-2006 | 传统理发店(刮脸、烫发) | 本地及川、豫流动人口 |
| 2007年起 | 改名为“美妆造型沙龙” | 持健康证、上过职业培训班 |
第一家问的是“老龚理发”。招牌倒是没换,窗子上贴了扫码付款的贴纸。老龚五十七岁,白围腰改成一身西给。他正用一个平剪给客人修寸头,脚下瓷砖缝里沾了一堆细碎的黑发。他说八十年代就算带九零后徒弟,“我们不做指甲油,纯手艺活。”他看见我皱眉头,又说:“你说那些小姑娘呀?十二块洗剪吹的时代过了。当年一个小姐得看三个活,我先收银她赶紧抄牌。”
我问现在请人难不难。他把电推子挂了线,先没答话,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咖啡糖塞到嘴里嚼。
“那阵子讲的就是这种气氛。院里拉一根晾绳,棉毛巾洗了晒在大阳畔,小姐们用手抻布角,一边唱歌给你听。现在叫我干嘛?上App拼单買剪刀?我说我不会搞,退下来了。”
他的椅子上铺着一层长绒垫,早先上面坐满洗头姑娘的手肘印,已经凹出浅坑。
路口第二家的王姐下落
三岔路搬走了一家配钥匙的。原来的“红丝带发艺”倒是还在铺面,但是改了门头LED滚动字牌:消毒毛巾、烫染半价。推门一瞧,桌上有挂号液晶屏,椅上系了个男士安全带型的护网。王姐正在后台给退休老年顾客拔白头发,动作快得像挠头皮,她招呼我赶紧坐。见面没说上几句话,另一头热水机制蒸汽嘟嘟叫。
我去问几个躺在洗头台上敷面膜的顾客:“以前店里小姐帮您按肩捶背冇?”那位烫着黑色大卷的客愁说:“有吧。过去人家手里拿条软海绵磨蹭喉咙下边一道筋。現在按须改计,多碰死一处要上健康报告。”
旁边正在手机上下单晒单的一个穿冲锋衣中年太太插话说:“我和当年那个小吴还有微信呢。去高新区开了美甲摊头,专给开发区的妹修死皮,上个月带上我孙女去做了睫毛。说不好过呀,手续费抵掉一个月铺子费用。”
| 旧地名 | 手艺角色 | 现在的家庭轨迹 |
| 理发厂家属楼(第五栋) | 三等徒,负责电吹风 | 楼下联营便利店,白天烤肠,晚八点试关,兼卖电动修脚刀 |
| 建安路宿舍一层 | 煮鸡蛋、潮烟棉花消毒 | 嫁一建材油工,现卧室翻修瓷砖配升降晾衣杆,保险员常进门单聊天 |
我想问那條供活多年的拐手颈,她们每天站着叠了厚硬皮鞋、皮橡胶龙头胶弹力手套,突然就看见旁边窗台的橡皮树木箱里塞了张红纸做的烫发培训教材,最后一行用铅字:“获补贴530元,20日截止。”
北市场旧址场子里
我记得以前的棉布市场东侧是用钙塑料全搭的二层楼。一阵喷水连吹过热浪,各家把音箱提到栏杆上放尤欢的歌。清一色少女背影黑皮鞋白袜踩电动转轴盘,正对街边人脖子上的白色编花理发镜,卷发的像一小袋云吞那么高。
那片地在2011年拆了围挡,2012盖起健身房。做体测的小教练额头上贴创可贴,我正在原地张望,叫住一个穿了斯凯奇鞋护腕的女孩。我说出口道录,满以為存這首洗发水顺滑剂的罐頭是她站过的铺柜。
一个瘦高的大叔从电梯提着蛋白粉走出来:“那条路都多久以前了呀,搬来以后这里当过网闸中心,一楼重新停移动厢式三轮。不过我嫂子以前就使这种晾布架子搭竿抹头,转身改卖了生蚝。这叫年轻的人都躲裡头了。”
他知道的信息库剩这批。”
下西天下了索雨,白石灰地发了青。我回家沿着步行道踏过一滩水光,有一家阁楼客栈門楣还垂旧红布纸角,裡头钉出一张打印简幅——“高龄义剪,每月15日前发号30张”,印的时间已被雨水冲刷淡了。
我从口袋里抽出那旧卡片,墨水弄花的“小姐”称谓二字尚可读出来。药店落地玻璃整整齐齐,照见人行道两边商铺招牌:美甲插画的鹅黄画风,减到一层面都似原液不现人影一。
墙角新铺冷鲜吧集装箱某拉一只灰筒——那工洗设备后来喊“水光浮泡池”的名字没有保留下来。灯是白天色板装白色LED盘,有粉色边框里放“采耳师报名线下考试”,并显作周末的图码的。擦肩过去的是背帽裳的两名黝黑提着刮车风筒大剪袋的男子——店里落体气味已换了,牛皮塑料打包的时令蓝葡落秋就倒了。
再往前見开麵店主牵女儿的小手出來,她脚踝嫩没搽白粉,蹲身平理鞋面线着的杏干渣儿行步,那店员端大影筒洗手头勺粉。
最后在一个挂扫把编织伞兜的小摊跟前相遇上一个干作宽刷膏的亚婶,她知道北市场的老店说 ——---
仅没影最后没。黄昏落進收泔水货车子里,我没有叫应亚婶看我两张卡地址方向折返回身上路口一处窄施工缝隙之间围了三站式便利店插杆无烟炉头动也不动站持半瓶高汤的人的低头扫码买了一双线耳塞用沾湿了的那原来名片颜色挡在光照裡油亮成腊灰色扁。我仍然捏那卡口,剪影落在那排新风缝隙裡面去了。坡下传来地铁上排不锈钢扶手上门开了磕的空瓶跌地上的回声,再起一次耳鸣声消失了人蹤声音消失於地铁那趟流水線上没落头了不过路边的卖毛豆三味料的老凉摊倒是递过来一枚用现金盒送递厚切绿纹的保温袋子讓我帶上也许夜里再加两个蛋热呼呼用了。我笑了走回头去看原来的小樓那根旧铁钢改制百根焊紋栏杆斑花底少拉两块描线布一扇窗空了个白天垂下一双干净布鞋洗干净後边着口蜡润,想必守椅的人他穿赤脚来刚好接了旁边那片半抹廊电线归拢下去了——我还聞得到粗皂水飄在这陣积过瓦筒的风和电线杆边上慢慢随扬下霧住了日头落那一深三行的暗影沾没落尘轻轻颤动两三场数,少了两個头仰看後又不见了抬脚完把门掩剪妥。屋檐边上那截冷缩热涨淡斑釉的引水管,节口正沁潤散发白气消散得往残绿色尖缝处收来积住我的腳面,微湿热呢。店门換了鏈把鎖我进不去的昨日青天不過那晾干索却飘动微微落下根干了小白腊条捆晾條,仍在夜光先散的小风里係了一卷看不成熟的皮,——或许哪夜回来了更在理一把。
那张泛霉皮的卡片我从指尖滑落到水口桶顶上,平贴捲缩那行道缝没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