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岔耍的鸡窝叫什么名字|老街鸡棚子里的烟火绰号
你要是现在去问东三岔卫生院后头那排平房的住户,十个人里有八个会告诉你:那处用旧砖头和石棉瓦搭的鸡窝,从头到尾就没起过正经名字。但你要是跟我一样,在这条街上混了三十来年,就会晓得它暗地里有个浑号,叫“司令台”。这个诨名不是谁写在墙上的,是养鸡的老周头自己吼出来的。
老周头是1997年从肉联厂内退下来的。他不爱打牌,也不遛鸟,偏偏迷上了养斗鸡。他把他爹留下的那间柴房拆了半边,靠着墙根砌了个一人高的棚子。棚顶铺的是拆楼捡来的石棉瓦,下雨天漏水,他就在瓦下面糊了层牛皮纸。棚门是一扇旧纱门改的,用铁丝拧在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那几年,他就是每天蹬着三轮车去北闸口菜场捡菜叶子,回来剁碎了拌玉米面。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端着搪瓷盆在棚子前面敲,嘴里喊:“开会了开会了!”邻居小孩学他,也对着鸡棚喊。有一回三轮车夫老柴路过,冲着棚里喊了一句:“哟,周司令点兵呢?”老周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立了个破纸板,用毛笔写上“司令台”三个字。纸板淋了几场雨烂了,但名字就这么传开了。
棚子里头从来不养母鸡,全是清一色的红羽斗鸡。老周头给每只鸡都取了人的名字,排在第三的那只芦花冠公鸡,叫“二棒槌”,因为它脖子上的毛炸开像棒槌一样。他还专门在鸡棚角落里架了个粗制滥造的秋千——两条麻绳吊着块木板——说是给鸡“练站功”的。“别以为鸡不比人娇贵,站不稳当上台就是挨啄的命。”他总这么说。到了2004年,后头那片要拆迁,老周头的鸡棚被划进范围内。补偿款只够买半间门面房。他连夜用一辆平板车把鸡笼全搬到自己在纺织巷的院子里。新院子小了一半,他不得不把鸡窝上下铺垒起来,用角铁焊了个两层架。“司令台”那块石灰墙上没法挂了,他用粉笔在水泥地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结果一场雨就冲干净了。
从“解闷的鸡”到收鸡蛋的手势
但怪事在这儿——旁人觉得鸡窝名字没了就没了,老周头却不在乎。他说名字本来就是图嘴上快活的。到了2010年以后,那个院子因为靠近第三小学,家长们嫌鸡叫吵,他索性不孵小鸡了。从金陵市场买回来下蛋的乌骨鸡,纯粹图能吃上新鸡蛋。他卖鸡蛋不用秤,收费就凭对方把手摊开能捧几只。要是小孩放学趴墙头看,他用烧火的竹夹子夹出两个热乎的蛋,在小孩褂子上烫一圈印子,收一块钱。
来找鸡窝的人大多不是问路,是来碰运气的。
记得有两年,纺织巷口来了帮打小麻将的人,蹲在河边小卖部门口,喜欢逗他的鸡玩。他们不懂什么战斗鸡的讲究,只看到有只特别肥的白羽鸡不怎么下场,乖乖蹲在铁锹柄上梳毛。有人专门拎两根油条过来凑近脸想拍张照,那鸡偏头,亮出反光的蓝脖皮,对准油条上一小块脆油馍啃了一口。那群人笑得直跺脚:“这鸡有意思——将军不吃素。”老周头提了个醒,后来那些街坊带了一小纸袋炒豌豆来,就当门票了。名称似乎从此改变了:有人顺口把鸡棚叫成“摸骨坊”——说你摸一把狗的背就能讨好它老爹。虽然明明是养鸡,并没有狗。
剩下的鸡笼与哑巴椅子
规矩逐年荒芜。老周头今年76岁,腿脚不利索,养最后一只慢冠长尾鸡时候早上起不来,常让对楼的理发师小牛帮忙撒把杂粮。那顶彩色的大翼羽好几年没修剪过了,有一只拗着斜凸出来。毛色脱落了不少,尾巴毛快拖到地上但稀疏了。白天,老周头把那只鸡放在一种旧的摇摇椅上。奇也就奇在,这鸡从不主动下地乱走。它仿佛是看着长的人多了,也学会低头用嘴够身上的羽虱,反而让踱近来的人都蹲着看半天。那些烟卷提炮出来不过凑一腿没撩出脾气得半分闲意,久而久之,隔壁带宝宝过来的妇女也叫这里“跛蛋乐园”——用一根半截塑料绳拴住它的脚脖,保证不跳跌。
有一次下午,他同几个外来人聊天用菜叶子演示“认鸡语”,那时有个人问:“这地方叫个啥名字?写文章说不定能编上句好词。”老周头掏掏耳朵缝。
“你瞧见道东那根岔电线上停得乌鸦了吗?我这儿呢,无名账照样演文武。——你们管这地方叫东西,其实它就是靠着豁口透气的地儿。司令台那木牌倒真喂给灶膛在 2017年寒冬化了灰,倒是后来那小绒球钻进旧棉鞋的大窟窿里,睡了整一宿清明觉。”
院门没有阖死,那只跛毛公鸡现在仍旧站在装米的复合袋边沿上,时不常一只眼瞟向水龙头下面那只缺口碗。半盆井水里泡着俩裂了纹的青皮柑橘,皮上浮着一层将凝未凝的早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