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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火车站小旅馆|一张旧车票牵出的三十年

前些天整理柜子,翻出一张一九八七年从西安到榆林的硬座车票,票面折痕深得几乎要把纸分成两半。票的边角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站前旅社306”。那是我头一回住进榆林火车站小旅馆,一住就是三夜。

那年九月,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榆林城郊的一所村小教书。火车到站是傍晚六点出头,天还亮着,只是风里全是从毛乌素那边卷来的沙子。站前广场不大,稀稀拉拉停着几辆三轮摩托,司机见人出站就围上来问“走不走”。我攥着报到用的介绍信,站在出站口发愣——学校校长说好来接,人影都没见。

车站对面就是一排平房,最靠东的那家挂着块木板招牌,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青色的木纹。走近才看清“站前旅社”四个字,最后一个“社”字只剩半边。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胖婶站在门口择韭菜,见我张望,头也不抬:“住不住?单间两块五,通铺一块。”我那时的月工资才五十四块钱,两块五不是个小数目。可天快黑了,风也越发硬,我咬了咬牙:“单间吧。”

胖婶放下韭菜,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带我穿过一道挂着棉门帘的走廊。走廊灯是根光溜溜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青。到了306,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门才推开。房间不到六平,一张木板床,床头柜上搁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红色“奖”字。窗户外头就是火车道,隔几分钟就有一趟车过去,震得玻璃直颤。胖婶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夜里觉轻的话,买副耳塞,小卖部有卖的,五毛。”我没买,结果躺在床上数了一晚上列车,数到后半夜才迷糊睡着。

那三天里,我把榆林火车站周围摸了个透。小旅馆斜对面有家卖羊杂碎的摊子,老板是个戴白帽的回民老汉,每天下午三点出摊,九点收。一碗羊杂碎配两个干烙饼,一块二,汤里放足了胡椒,喝完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底。我在那吃了六顿,最后一顿老汉多给了半勺羊血,说:“小伙子,看你像是教书的,我孙女今年也上一年级了。”我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傍晚,学校校长终于来了。他是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的,车后座上捆着一床旧棉被。见了我就搓手:“对不住对不住,乡里修路,班车下不来。”他替我把房钱结了,又跟胖婶寒暄了几句。胖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盖了章的小卡片递给我,说:“下次来住,凭这个减五毛。”那张卡片是硬纸壳做的,边缘磨得发毛,我把它夹在教案本里,隔了半年收拾东西才撕掉——因为那以后我再没住过榆林火车站小旅馆,那排平房在第二年春天拆迁了。

可近几年,榆林火车站小旅馆反倒又热闹起来了。站前广场扩了,周围的楼也高了,那排平房原址上盖了家连锁酒店,一楼大堂亮晃晃的,服务员的制服比当年胖婶的围裙整洁得多。只是我偶尔坐夜车回城,路过那片地方,总会想起306房间床头柜上那个“奖”字搪瓷盆,想起走廊里那根日光灯管,想起胖婶说的那副五毛钱的耳塞——我到底也没买过。

几件没扔的旧东西

我这人不爱攒东西,唯独留下了一些跟榆林火车站小旅馆有关的零碎。除了那张车票,还有一截红蓝铅笔的笔头——是当年在306房间里写教案时用剩下的,笔身上“中华”两个字磨成了浅印。另外就是一张旅社的开业彩页,不知道什么年月印的,上面印着“欢迎下榻本旅社”的字样,旁边是一张模糊的旧车站照片,拍照那会儿车站广场还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这些东西装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压在衣柜最底下。儿子过年回来翻出来看,问我妈这有什么好留的。我说不好讲,就是一个记号罢,好像有它在,那三年刚站上讲台的日子就没散。他把饼干盒盖扣回去,轻轻放回原处,没再吱声。

上一次回去路过

今年入冬前,我坐夜班车从西安回榆林参加老同事退休聚会,凌晨四点半到站。下车出站,风还是裹着沙粒,吹在脸上生疼,只是站前广场亮堂多了,地砖换成了浅灰色花岗岩。我在原来的位置站了一会儿,那排平房的位置上现在是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白晃晃的,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盹,门自动开了一下又关上,链子上挂着个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我就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老车票,纸角的折痕硌着拇指肚。风铃还在响,便利店的灯照出一圈亮,我的影子伸得长长的,落在那块曾经是306窗户正对的地砖上。

远处又有车进站的汽笛声,拖得老长。路灯底下,有个男人拖着个大箱子,正一路小跑穿过广场,朝出站口那边去了。他跑得急,影子在脚下飞快地跳,好像有什么人正等着他。我把票揣回口袋里,转身朝公交站走,心想,那扇门的灯,这些年倒是一直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