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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哪里的饼子漂亮|三家炉灶三重味

青山镇上的饼子铺子,数来数去也就七八家,但你要问哪家的饼子漂亮,我得先给你列个单子。我在镇上打了二十二年烧饼,手上的面粉比亲儿子的脸蛋还熟。饼子漂亮不漂亮,不是看白不白、圆不圆,得看那层壳子——壳子要像初春的冰面,轻轻一碰就裂,裂开里面是蜂窝似的软心子,这才叫真功夫。

先讲干货,你按着这个单子去找,错不了:

  • 老何家的黑芝麻酥饼——在镇东头第三根电线杆子底下,上午九点到十点出锅,晚了就卖光。
  • 阿春嫂的葱花肉饼——菜市场正门对过,油锅支在门口,老远就闻到葱油香,下午两点那一锅最漂亮。
  • 李瘸子的梅干菜扣肉饼——南街巷子最里面,他用的那口缸炉,还是1988年从山西拉回来的。
  • 镇中学门口的豆沙糯米饼——放学铃一响就摆出来,每个饼子上按三粒红枸杞,学生娃儿说像小兔子的眼睛。

炉火边上的硬道理

我跟师父学了三年才出师,师父是河南人,他说烤饼如做人,火气太急就焦了,火气太弱就塌了。漂亮的标准其实很简单——两面金黄,无焦无白,腰身挺得起来,拿在手上不掉渣,咬一口不粘上牙膛。能做到这五条的,镇上不超过三家。

老何的酥饼用了猪油起酥,面皮擀到两毫米厚,叠十八层,烤出来那个壳子是半透明的,太阳底下能透光。我头一回见着,以为是拿烙铁烫花了,用手一摸还是温的,那层酥皮哗啦啦往下掉,跟雪花似的。二〇一五年的时候,县里来了个电视台记者,要拍什么民间手艺,蹲在老何炉子跟前拍了半天,最后走的时候买了他家全部四炉饼子,一百多块。

阿春嫂不一样,她的饼子厚实,面发得旺,葱花用的是乡下自家种的香葱,切得碎碎的拌进肉馅里。她在铁板上用铲子压,饼子嗞嗞响着鼓起来,两面焦斑就跟豹子皮一样。有回我问她秘诀,她说洗葱的水要留着,用来和面,保你香三天。

柴火和炭火的差别

做饼子的燃料也分三六九等。老何用白炭,烧得匀净,温度稳,就是成本高。阿春嫂用锯末子掺柴火,省铜钿,但要盯得牢,一不小心就燎了。李瘸子用的是焦炭,热得猛,那个缸炉是他师父留下的,内壁糊了七层耐火泥,烤出来的饼子,壳子厚而脆,咬起来咯吧响,像嚼锅巴。

“好饼子不等人。”李瘸子常说这句话。他每天只打一百个,手快的人站在炉子边等,手慢的只能看着别人拎着纸袋走。

我最服气的还是李瘸子的梅干菜。他的梅干菜是秋天自己晒的,三蒸三晒,要皱成深褐色才用。扣肉切成小丁,拌上干菜,那股子香味,顺着巷子能飘出两百米。

几个人,几把面

论漂亮,我得分开说。以前镇里有个文化站的老站长,他个矮,戴副黑框眼镜,每逢赶集就蹲在炉子边上看。他讲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你们这些饼子,就像镇上的女人——老的庄重,少的鲜亮,但都离不开那口烟气。”

他那话玄,但道理不玄。你比方说老何的酥饼,样子规规矩矩,纹路像画出来似的,那是给有钱人家做礼品的;阿春嫂的葱花肉饼,坦坦荡荡的大圆脸,肉粒浮在饼面上,那是干活人饭桌上的东西;李瘸子的梅干菜饼,长得丑,焦黑处多,但是好吃,那是下酒或者垫肚子的。你要问哪家最漂亮,得看饼子要见谁。

我自己的铺子在镇西口桥头。去年老屋拆迁,房东把桥墩下那间老店面卖了,我只好挪了个地方。新租的铺面旁有棵梧桐树,春天开紫色花,落一地。我没有跟房租较劲,反而跟炉子较上劲——改了三次进风口,才让新炉子的火候跟上老炉子的脾气。儿时教我打饼的那个河南师傅,今年七十三了,还在老家蹬三轮车卖烧饼。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在青山混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饼子要漂亮,人手要干净”——他说完就挂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天冷得手伸不出袖子,一个下夜班的人来买饼,他揣着两只手缩在领子里头,朝我跺跺脚说:“来两个,放葱花多点。”我包好递过去,他接过来掀开一个口子,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看了两秒钟那饼壳上的金黄焦斑,嘴角也没动,只是把那口热气吸个干净,然后转身走进了雪里。

雪不大,落在梧桐树枝头上站着一只灰鹊,它歪着脑袋看我烧炉子。我往炉膛里添了一把炭,红的火灰飞起来,落在水桶盖上,滋了一下,就没有了。那天晚上我关了铺门,自己烙了一张厚墩墩的油盐饼,切了半个腌萝卜,就着一碗白粥蹲在门口吃。梧桐叶剩几片挂在梢头,风一过来,晃也不晃。

饼子漂亮不漂亮,其实一直要看一个东西,手艺人坐在炉边的条凳上的时辰。你不能像起油锅那样快,也磨不得隔夜的慢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