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哪有姑娘|南湖白桦林里的旧时光坐标
一九九三年四月的一个下午,我骑着一辆二八凤凰自行车,从重庆路的四联书店拐进同志街。后座上绑着一捆刚批发的《初中物理练习册》,车把上挂着半斤油滋啦。路边卖冰糕的老太太冲我喊:“张老师,你教的学生里,姑娘多不多?”我愣了一下,她接着笑:“我孙子在五中,说他们班四十个学生,就八个女的。”
长春哪有姑娘?这话问得直白。我在三十七中教了二十三年书,办公室隔壁就是音乐组。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走廊里全是穿校服的丫头片子,辫子上的玻璃丝在阳光底下晃。她们放学后不急着回家,三三两两蹲在操场边的沙坑旁,用树枝画方格跳房子。那时候姑娘多,到处都有,但你要问“哪儿的姑娘好”,这得看年份,也得看地段。
八十年代的露天电影院与面包房
一九八六年夏天,红旗街的东风电影院还在放《高山下的花环》。每回散场,门口卖瓜子儿的大娘跟前,总围着几个穿碎花裙子的大姑娘。她们假装挑五香瓜子,其实眼睛往散场的人流里瞟。我班上的课代表小敏,就住电影院后面的平房里。她妈在长春机车厂食堂熬大锅菜,整天说:“闺女别看太多电影,心野了不好嫁。”可小敏偏偏考上了东北师大,后来去深圳做翻译了。
要我说,那段时间姑娘最集中的地方是面包房。建设街上有家“利民食品”,玻璃柜台里摆着槽子糕和长条面包。下午四点,刚出炉的果子面包冒着麦香气,排队买的人里一半是年轻姑娘。她们手里捏着二两粮票,穿着藏蓝色涤卡上衣,头发上别着黑色钢丝卡子。有个扎粗辫子的姑娘总买两毛钱一块的“光头饼”,边吃边看墙上的挂钟,估计是赶着去工人文化宫上夜校。
买面包的姑娘好看,但不好追,因为她们心里都有准主意。那会儿和姑娘搭话的技术含量高。在面包房问“这个面包甜不甜”,人家红着脸回你一句“你自己尝”,转身就走了。后来我总结出一条经验:长春姑娘的好,得从日常的滴水不漏里找,得等她们从你家门前过油盐店的时候,问一句“今儿芹菜多少钱一斤”。
九十年代的批发市场与周末舞会
九十年代初,光复路的批发市场热闹了。我邻居家闺女小燕,跟别人合租了个摊位卖袜子。她每天凌晨四点骑自行车去进货,冻得手指头像胡萝卜。嘴里哈着白气跟人砍价:“哥你这棉袜五块钱三双,我拿二十块的量,不能悠我。”那姑娘嘴里干练,心里滚烫。她自己苦攒了半年钱,买了台小天鹅洗衣机送到乡下彩礼钱不够的舅舅家。我老伴说,
“这样的姑娘,你上哪儿找?她在市场经济这堂课里把自己练出来了。”
周末也有去处。汽车厂文化宫每星期六晚上开舞会,门票一块。里面光线昏暗,喇叭里放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或者慢三的曲子。姑娘们有穿大红毛衣的,有穿的确良衬衣的,场地边站着不少穿皮夹克的年轻小伙子。但话得说回来,我去过两回,就发现那里的姑娘不光是来跳舞的,她们手里都攥着别的东西——一封信、一个纸包,或者跟旁边闺蜜咬耳朵说“你看那人长得像不像《渴望》里的王沪生”。舞会台上的彩珠帘子哗啦哗啦响,底下人心隔着一层纱,看的摸的都不是一回事。
其实长春哪有姑娘,从行政区划上讲,哪区都有。朝阳区文教单位多,姑娘斯文点,说话慢声细语,喜欢在省图书馆门前看旧杂志。宽城区工厂多,厂里上下班铃一响,自行车棚里全是摘下劳动布帽子甩头发的姑娘,她们手劲大,笑声也敞亮,午饭盒里总藏着几块红烧肉分给小姐妹。最有意思的是南关区狗市那边,逢礼拜天,抱狗卖花的姑娘和遛弯的老头儿混在一起,你分辨不清谁是摊主谁是来闲逛的。但她们有个共同点:骑自行车从你身边过,带起一阵风,辫梢扫到你外套袖子上,不等你开口,人已经拐进小胡同了。
一九九九年以后的变化与铁北的晚照
后来城市改了格局。重庆路两侧竖起了广告牌,上面画着化了浓妆的女模特。年轻人开始去同志街上的一家电脑培训部,说是能学五笔字型。我去那儿找学生,推开玻璃门,看见十几个姑娘坐在大头显示器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辅导老师绑着马尾辫,穿着一件胸口有亮片儿的T恤,说话带东北腔:“这个手指要放在F和J上,别乱摸。”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姑娘们不蹲在面包房门口排队了,她们坐在电脑跟前,自己挣自己那份饭吃。
有时候傍晚去南湖散步,沿着白桦林走到游泳区,能看到踩水车的姑娘和老伴儿并排坐着,膝盖上摊着新买的《小说月报》。湖水清亮亮的,蓝柱子上的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她们聊天不聊姑娘的茬儿,聊的是单位改制以后年假少了几天。
如今回头看,问题早变了
你要是再过十年问我“长春哪有姑娘”,我还真答不上来。因为满大街都是了——快轨站穿西装的,桂林路烤冷面摊上戴围裙的,吉大南校图书馆里戴耳机的。夕阳底下,人民大街路边等信号灯的电动车后座上,女孩儿的手搂着前面男孩儿的腰,塑料袋里装着超市买的打折草莓。
那姑娘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们不跳方格,不抢面包房的“光头饼”,也不一定去工人文化宫。她们自己拿着手机导航往哪走都找得着路。我推着我那辆骑不动的旧自行车经过桐雨公园门口,迎面走来俩姑娘,一个举着自拍杆,一个捧着向日葵花束。我让了一下路,她们笑着说:“大爷谢谢您。”往前走了几步,风里传来一句:“你说那家咖啡店到底搁哪儿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