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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城中村阿姨生活|两把韭菜一袋盐的下午

下午三点,我提着两把韭菜去敲刘姨的门。她住在咱们这条巷子最里头,红砖墙外头晾着三件灰工装,领口磨得发白。门没锁,推开半扇,就听见收音机里唱河南梆子。

刘姨今年五十九,老家无极县的,在石家庄城中村住了二十二年。她男人老周在建筑队干钢筋工,儿子在裕华区送快递,儿媳在超市理货。全家五口挤在租来的两间平房里,月租八百六。

她正蹲在水泥地上择韭菜,面前一只搪瓷盆,盆底磕掉好几块瓷。“夜来后晌下凉,这韭菜便宜,五毛钱一把。”她抬头冲我笑,手没停,黄叶子扔进脚边塑料袋,绿叶子码进盆里。

我拉个小马扎坐下,帮她掰蒜。她家厨房搁着一台老式双桶洗衣机,东芝牌,转动时轰轰响,上头搭着条蓝布巾。墙角堆着三个大白菜,拿旧报纸裹着,说是入冬时买的,两毛八一斤。

“晌午吃了啥?”我问。

“拽面。西葫芦臊子。”她起身掀开锅盖,让我看剩下的半锅面条,“面是我自己和的光,搁了碱,有劲儿。”

收音机里换成了评书,单田芳正说《白眉大侠》。刘姨把韭菜拌上盐,搁案板上煞水,动作利落,看不出是快六十的人。她年轻时在老家轧过棉花,右手食指让机器咬掉一截,现在拿刀反而稳。

城中村的账本子

她翻开一本红色塑料皮记账本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昨天那页写着:

  • 早:馒头4个,4元;小米粥自己做
  • 午:白菜炖豆腐,豆腐1块5
  • 晚:剩菜;老周加两根香肠,3元

“一个月生活费控制在八百,”她说,“剩下钱都寄回老家,给小孙子攒着念书。”

我瞄了一眼账本,她记得仔细,连给人磨钥匙收的两块钱都记上了。刘姨没退休金,在城中村里帮人缝裤边、磨刀磨剪子,顺带出租两间闲置房的钥匙。上礼拜有人在她门口丢了部手机,她追了两条街送回去,人家给买瓶矿泉水,她收了。

“这个年纪打工没人要了,就靠这些零碎事儿。挺好,不闲着。”

外边传来电三轮的响动,是老周回来了。他掀门帘进来,黑脸膛上都是汗,工装后背湿透,拧得出水。他冲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瓶冰糖雪梨,搁桌上,什么也没说,进里屋换衣裳去了。

刘姨撕开挂历纸,把韭菜分成两捆:“一捆包饺子,一捆腌了,下回吃面条搁。”她说话时浓重的石家庄城中村口音,“腌”说成“燕”,尾音拖得软。

傍晚的巷子

五点多,巷子里热闹起来。隔壁牙嫂在门口支个煤炉子烧水,火苗舔着壶底。对门小两口开了扇奶茶窗口,玻璃上贴“手打柠檬茶,八元”。再往北走,老王在街边摆开修车摊,铁皮箱里放着补胎锉、胶水和气门芯,他蹲在那儿给一辆旧自行车换辐条,手背青筋鼓着。

刘姨把韭菜盆端进屋,又出来扫院子。一棵老槐树从隔壁院探过来,叶子落了她一肩。她扫到门口,遇见租客小张——一个在淘宝店打工的小伙子,问她有没有旧纸箱卖。

“橱子里压着一摞,你进屋拿。”她拿笤帚虚晃一下,“别翻乱我账本。”

小张抱着一摞纸箱出来,嘴里说阿姨你缝的裤边真平整。刘姨没接这话,问他吃饭没,从锅里拣了两个剩包子给他。小张推辞一下,收了,蹲在台阶上吃起来。

暮色上来,路灯亮了,灯泡下面飞着些小蛾子。刘姨从里屋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十几个磨损的旧钥匙——都是这些年配锁剩下来的料,她舍不得扔,留着磨快了当小刮刀用。她坐在门口板凳上,拿一块细磨石慢悠悠磨一把黄铜钥匙,磨一会儿对着光看看,再舔一下手指擦擦。

老周换了件干净背心出来,端一大碗白开水蹲在门口喝,头顶是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一家人的秋衣秋裤,让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刘姨磨完那把钥匙,拿指腹试了试刃口,收进口袋。起身去墙根抱柴火,说该烧水了,晚点要给小孙子视频辅导作业——他算术题不会,要拍给她看。

柴火堆里爬出一只蟋蟀,跳了两下,钻进墙缝。她弯腰捡起一根断掉的木料,看了看,又放回去,说还能当引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