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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驹桥二街站街妹|公交站台那张旧车票

我姓周,住马驹桥二街东口快二十年。昨天收拾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北京公交旧车票,就是那种浅粉色、印着“市郊线路”的黄纸票。票面上日期戳是2008年3月12号,底下售票员红章模糊成一团。我盯着这张票,忽然就想起那年春天,马驹桥二街站街妹那几档子事儿。

二街其实不算长,从西口粮油店到东口修车铺,走快点儿四分钟。可当年这四分钟地界,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马驹桥二街站街妹,这个说法在2008年那阵儿,指的不是旁的,是公交站台边儿上那些等活儿干的女人。她们一人拎个蓝布兜子,里头装着改锥、线轴、鞋样儿,支个小马扎坐在马路牙子上,等附近的装修队、小饭馆来喊人帮忙。都管这叫“站街等工”,时间长了,就有人念溜了嘴,成了那种叫法。我老太太那会儿还骂过,说好好的干活人,让这浑名给糟践了。

那张车票的来路

那天我是去通州给闺女送白菜。回来坐的938路,票钱一块五。车到马驹桥二街站,一个穿军绿棉袄的女人上车,怀里抱个暖水袋,冲售票员扬了下下巴:“查下,我二街靠东修鞋的。”售票员斜她一眼,没吱声。那女人就找了最后一排坐下,从兜里掏出半张报纸,拧开一个小保温杯喝水。我坐她前头,扭头搭了句话:“大妹子,这大冷天还接活?”她笑,嘴唇裂了口子:“修鞋那家去了保定,我临时给隔壁裁缝铺补了三天扣子。”

说完她掏出一张车票递给售票员补票,就是我现在手里这张。票根上还沾着点儿暗红色,是猪油,她说早上去肉铺帮人家剔排骨,老板给了一副油渍。那会儿二街站街妹多是这种零碎活儿:帮人看着杂货铺半天、给火锅店穿串儿、去物流点分拣包裹。没人签合同,全是口头喊一嗓子。

“我们不出远门,就在二街这几棵树底下等。谁家有活,窗户玻璃上贴张黄纸,我们看见了就去。”隔了这么些年,那女人的声音还在我耳朵边打转。

站台底下的规矩

那几年马驹桥二街站街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分上午班和下午班。上午八九点来的是帮厨保洁的,下午两点以后来的是干装卸、抄快递单的。东口修车铺老板老孟管这叫“全点儿班”,他店门口有根电线杆,人都靠那儿站。早上他卖茶叶蛋,顺带给等工的人烧壶热水。天气暖和时候,马驹桥二街站街妹们就坐在他递出来的塑料凳上,一人一把瓜子,聊的净是哪里工地开饭早、哪家超市要理货员。

我这人爱张罗事,看她们干等也没个信息渠道,就在我家院墙上钉了块黑板,谁家有零工消息就写上面。清早起来,我用粉笔写好“东边窗帘城要两个叠布的,一天四十”,等人齐了拿湿布一擦,再换新的。那块黑板现在还在墙根儿立着,粉笔槽里塞着断成几截的白色粉笔。

最有意思的是2008年那年秋天,二街修下水道,挖开一条沟,人没法在站台边站了。站街妹们就把“据点”挪到我院门口。她们帮着我家扫了两天银杏叶,我老伴儿给她们煮了三大锅疙瘩汤。那几天,马驹桥二街站街妹跟修路工之间还比过赛,看谁先把自家家伙事儿摆出来。修路工头是四川人,说“你们摆得比我们锥桶还整齐”。

物件里存的一点念想

如今二街翻修过三回,公交站也挪了五十米,换成电子屏了。站台旁边弄了个环卫驿站,专门给保洁员歇脚。站街妹这种叫法,渐渐没人说了,现在叫“灵活就业”,区里还给配了统一的小马甲。我那张车票上周拿给街口玉器店的小伙子看,他说这票值不了钱,但上面的墨字印得挺清楚,能当个念想。

昨儿傍晚我在站台等公交,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站在老电杆底下看手机,穿着绿色工服,胸前别着工牌。旁边放个塑料箱,上面贴二维码,写“家电清洗预约”。她冲我笑,问我:“大爷,您知道哪个修鞋摊儿还开着吗?我想把我妈那双旧皮鞋上线。”我说西口那家老周修鞋铺还干,就在我原来那个黑板旁边,现在黑板让月季花藤给盖住了,修鞋铺招牌倒是亮堂。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大爷,您那黑板还在吗?”我摆摆手:“在,就是字都让雨淋花了。”她点头,说改天想拿粉笔在那上面写一句“我妈以前也在二街站过岗”。那棵树还在,树皮上还能看见当年铁钉挂工具袋留下的深褐色印子,风一吹,旁边月季花叶子就扑簌簌地蹭那块旧黑板。车来了,她跳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工牌反面夹着一张新的浅蓝色车票,票角露在外面,跟她妈当年那张粉色的,大小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