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按摩服务一条街|水井巷北段的手艺与日常
西宁按摩服务一条街,说的是水井巷北段那截不到两百米的巷子。八十年代末,巷口有两家国营浴室,下午三点以后,搓澡师傅兼做推拿,五块钱一次,毛巾是深蓝色的,叠成方块垫在长条凳上。后来浴室改制,师傅们出来单干,租下巷子两边的铺面,挂出木牌,写上“舒筋”“活络”几个字。到九十年代中期,这截巷子已经挤了七八家按摩店,窗玻璃上贴着“足底”“颈肩”的红漆字样,门口摆着搪瓷盆,里面泡着艾草和生姜。
这行当在西宁不算稀奇,但集中在一条街上,就有意思了。巷子北头连着莫家街菜市,南头通到东大街公交站,买菜的人、等车的人、下夜班的工人,顺脚就拐进来了。店里没有钟表,靠的是墙上挂的圆盘闹钟,走半个钟头响一次。师傅们计件,一天下来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手指关节常年发白,指甲剪得极短,怕刮着客人。
一、铺面与家伙什
老周的门面最小,只有七平米,门帘是军绿色的,掀开时带起一阵艾草味。他的家当是一张窄床、两把折叠椅、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干辣椒和红花油。床板底下塞着三块砖头,用来垫高床头——颈椎病人躺下时头要略低,这是他跟省中医院的退休大夫学的。
墙上钉着一排铁钉,挂着不同厚度的毛巾。薄毛巾用来擦汗,厚毛巾叠成条垫在腰下。靠窗的桌上放着玻璃罐,罐里是自配的药酒,深棕色,泡着当归、川芎和透骨草,瓶口蒙着纱布,用橡皮筋箍紧。老周说,这酒不能擦破皮的地方,只用在肩背肌肉发僵时推拿。
巷子中段那家“康乐”店大些,有四个隔间,隔间用三合板隔开,板上刷了浅绿色的漆。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铁架床,床腿垫着橡胶垫,客人翻身时不会吱呀响。墙角挂着一个布帘,帘后是洗手池,池边放着一块肥皂——就是普通洗衣皂,黄颜色的,师傅们说洗得干净,不伤手。
“手上有劲不算本事,知道往哪儿使劲才是本事。”老周说这话时,正用拇指沿着客人的肩胛骨下缘慢慢推,推三下停一下,等肌肉松开再往下走。
二、手艺的传法
这行的手艺不外传,但也不保密。九十年代那阵,巷子里来了几个学徒,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从湟中、大通来的,托亲戚介绍,拜师傅学手艺。头三个月不碰客人,只管烧水、洗毛巾、给师傅打下手。第四个月开始学摸骨——就是隔着衣服摸肩背,摸出哪块肌肉紧、哪节骨头偏。师傅在旁边看着,摸错了就敲一下手背。
学成出师的标准不是会多少套路,而是能用一个钟头把客人按睡着。老周带过四个徒弟,出师三个,一个转行去开了出租车。他说,转行那个不是学不会,是坐不住——这行当要求人沉下心,一个钟头不说话,只听着呼吸声判断力度大小。
按摩用的油膏是各家自己熬的。冬天用猪油加薄荷脑,夏天用菜籽油泡艾叶。熬油在凌晨做,巷子里安静,煤气灶上架着铝锅,火不能大,油冒小泡时下料,用竹片搅,搅到颜色发绿就关火,晾凉装瓶。有几年,巷尾那家店用上了电热毯代替热水袋,客人趴下时腰上先垫一块热毛巾,再通电热毯——那时候电热毯还是稀罕物件,店主说这是“土洋结合”。
三、街坊与常客
来这儿的客人分几类。一类是菜场里卖豆腐的,每天凌晨两点起来磨豆子,腰弯得久了,上午九点收摊过来躺半个钟头。一类是公交司机,跑完一趟线,趁着二十分钟空档,进来捏捏小腿。还有一类是退休老人,上午来,带着自己的杯子,泡着枸杞,坐在门口等位,顺便跟街坊聊天。
老周有个常客,姓马,在巷口修自行车,四十多岁,右肩有旧伤,阴雨天就发沉。每周来两次,每次不多说,躺下,指指右肩,然后闭眼。老周也不问,直接上手,先用掌根压三分钟,再用肘尖慢慢顶,最后拿热毛巾敷上。四十分钟后,马师傅起身,活动两下肩膀,付钱,说一句“舒坦了”,推门出去继续修车。
1998年冬天,巷子里发生过一件事。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按摩时突然抽筋,脸色发白。老周赶紧停下,掐住他虎口,又让隔壁店的人去叫巷口诊所的护士。后来才知道,那年轻人三天没怎么吃饭,低血糖。这事之后,巷子里的按摩店都在显眼处贴了张纸条,写着“饭后半小时再按,饿着肚子别躺下”。
四、冬天与夏天
西宁的冬天冷,巷子里的门帘换成了厚棉帘,掀开时带进一股寒气,但屋里炉子烧得旺。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汽让屋子不那么干。夏天则相反,门帘换成竹帘,通风,但师傅们还是要在客人身上垫一条干毛巾,免得汗湿了床单。
按摩的价格这些年涨过几次。最早五块钱一个钟,后来十块、十五块,现在一般二十到三十块。但巷子里的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客人不涨价。马师傅修车一天挣不了多少,老周收他一直是十五块,十年没变过。有次马师傅多放了五块钱在桌上,老周追出去塞回他兜里,说“你修车补胎也没多收我钱”。
这两年,巷子口开了一家连锁推拿店,灯箱亮堂堂的,有前台,有统一制服。但巷子深处的老店还是老样子,木牌上的字掉了漆,门帘洗得发白。老周说,连锁店好,年轻人喜欢,但总有人不习惯那种“按钟点算、换人也不打招呼”的做法。他的客人来了,不用说话,躺下就知道该按哪儿,力度多重,哪块肌肉最近又紧了。
傍晚六点半,巷子里的灯陆续亮起来。老周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把毛巾收进铝盆,倒上热水泡着。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这时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跑过来,说:“周叔,我奶奶腰又疼了,让我来问问你明天上午在不在。”老周点点头,掐了烟,说:“在,让她九点后来,别吃早饭。”女生跑远了,老周起身,把门帘挂好,转身进屋去准备明天的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