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拍卖首饰,作者: ,:

绵阳花园五队姑娘搬到哪里去了|一张供销社发票牵出的去向

发票背面有铅笔写的门牌号

我书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发票,绵阳市供销社花园五队分销店开的,日期是1989年4月17日。品名栏写着“雪花膏一瓶,2.4元”,底下还有半包“飞马”香烟,七毛五。发票背面,用铅笔写了七个字:“棉花巷3号附2”。那笔迹我认得,是周秀兰的。

周秀兰就是花园五队的姑娘,当年在分销店当售货员。她皮肤白净,说话带点安县口音,辫子盘在头顶,别一支红色塑料发卡。1989年春天,我老伴风湿犯了,托她带的活络油,她顺手把发票递给我时,铅笔字已经写上去。

“老师,我要搬走了。”她趴在柜台上,手指头反复摩挲那张发票,“搬家以后,您要买啥子,写信到这个地址。”我问她搬去哪,她只说:“城里,棉花巷。”再问具体,她笑笑,露出一颗虎牙:“去了就晓得了,到时候给您发地址。”

花园五队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走了

那些年,花园五队十几户人家,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有七八个。周秀兰是头一个进供销社端铁饭碗的,余下的姑娘,有的在队办缫丝厂,有的在蚕茧站打临工。到了1989年冬天,缫丝厂改制,裁下来的女工有的去了城里的餐馆端盘子,有的嫁到绵阳城里糖果厂职工宿舍。王芳去了成都荷花池帮亲戚守摊位,刘丽进了城里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

后来我偶然在跃进路碰上刘丽,她提着两袋菜,说工厂旁边就是棉花巷。“秀兰啊?”她仰起头想了想,“秀兰好像搬了,不在棉花巷了,听人说她男人调去西昌铁路分局,她跟到走了。”再问具体地址,刘丽摇头:“她走得急,屋头柜子都没搬完,剩下的留给她小姨收了。”

棉花巷里问过三轮车师傅

1993年,我进城开会,散会早,抄小路去棉花巷找过周秀兰。巷子在富乐路背后,窄窄的,两边都是红砖老楼,晾衣服的铁丝横七竖八,滴着水。巷口有个修自行车的师傅,我问他“3号附2"在哪,他头也不抬:“那户早退了,搬走两三年了。”我问搬去哪,他拿扳手敲了敲车铃:“只听说去了火车站那边,具体哪栋楼,不晓得。”

回到学校以后,我把那张旧发票翻出来,又给周秀兰写过一封信,寄去棉花巷那个地址。两个月后信退回来了,牛皮纸信封上盖了一枚“查无此人”蓝章。我盯着那行铅笔字,心里空荡荡的,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就剩这几个铅笔字的影子了。

花园五队旧址如今是个步行街

去年底,我坐公交路过花园五队老地方,早认不出了。原来的晒谷场成了步行街,铺了灰石板,两边开奶茶店和卤味店。靠着街口那棵老银杏树位置,立着一块黄铜牌子,上面写“原花园村五组旧址”。树下有把长木椅,我坐着歇脚,旁边一个摆摊卖糖画的老头搭话:“早先这树底下有个供销社分销店,一个姑娘站柜台,脸白白净净的,爱穿水红色围裙。”我点头:“叫周秀兰。”老头眯眼看糖画:“秀兰?好多年没听人说到这个名字了,她男人后来跑长途货运,车停在路边,人下去买西瓜,再没上来——车被后头大货追尾,那是2005 年冬天的事,涪江大桥边上。”

老头叹了口气:“秀兰处理完丧事,把娃儿托给婆婆带,自己跟着沿海那个服装厂的姐妹走了。听人说先在东莞厚街打毛衫,后来又去了义乌,再后来,谁也不晓得她落脚在哪。年年清明节,她托人给她男人坟前烧点纸。前年回来过一次,在广场坐了一下午,后来环卫工收瓶子,看见她拦了个出租车,往火车站方向去了。”

我摸出那旧皮夹子,那张发票还在。铅笔写的“棉花巷3号附2”被汗水和年月洇得有点糊了,但每个字都还认得出。修车师傅说火车站,糖画老头说东莞和义乌。我把皮夹子合上,起身跟老头道别,走几步又回头问一句:“她那天在广场坐着,是朝哪个方向看的?”老头顿了顿,说:“朝老供销社那个方向,那棵树底下,看了很久。走的时候,把那杯没喝完的豆奶放在树根窝窝里,杯子上还插着吸管。”

那棵银杏树秋天落叶子,冬天光秃秃的,树根旁边落了不知多少风干的豆奶杯子,吸管朝北,朝火车站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