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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陈家坪交易城妹妹|在摊位间寻人的一个下午

中午十二点半,陈家坪交易城外围的梯坎上坐满了人。卖盒饭的老板娘揭开铝皮桶盖,蒜苗回锅肉的气味混着花椒香,一下就滚进了鼻腔里。我问她:“妹妹,你晓得三楼缝纫区的徐妹儿今天来没来?”她勺子往二楼方向一指:“刚才见她抱了一捆灯芯绒往电梯口走了,你上去找找看嘛。”

我要找的这个“妹妹”,不算熟人,也不算生人。去年十月我在这交易城买过一批帆布边角料,就是她帮我从一堆废料里拣出尺寸完整的几匹,又帮我扛到货运部。那时她戴着劳保手套,穿一件深蓝色罩衣,后颈晒得发红,说话带垫江口音。后来再去,总想顺手谢她一包烟,但每次都没碰着。

交易城的格局,上了年头的人闭着眼都走不岔。一楼是日用百货和塑料制品,塑料拖鞋一摞一摞码到天花板,空气里有股新塑料的甜味。二楼是布匹和辅料,风扇叶子上积着灰,踩布料的脚把地砖磨得发亮。三楼做缝纫和加工,锁边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针脚线头散落在地上,踩起来沙沙的。

我绕开堆在过道里的包装箱,爬楼梯上了三楼。一个胖嫂子正拿粉笔在布上面划样,我问她徐妹儿在不在。她头也没抬:“徐妹儿啊,今早她去楼下找买家退货了,好像是上次那批印花棉布掉色,人家要来找说法。”

正说着,电梯哗啦一声开了,徐妹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块浅蓝色碎花布:“你看这色差,拿到太阳底下根本没法看。”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布往仓库门口一搁:“老板,你是上回那个买帆布的?”我说是。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今天这边忙得很,你要不着急,去塑料区找个凳子坐一坐。”

我本来也不是非要在今天找到她。之前在电话里约好,她想把缝纫机处理掉——她在这边干了三年,打算下个月回垫江乡下去,帮哥哥看果园。这台蝴蝶牌缝纫机是二手买来的,踩起来略有杂音,但针脚很匀。她说卖三百块钱,不还价,附带十来个木质线卷。

缝纫机存她表哥的卡车上,就停在交易城后门的停车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楼下卸货的那排柜车。一辆白色金杯车把后舱门掀开,几个搬运工正从车里抬一箱箱的橘子罐头下来,纸箱外壁全是褶皱,贴着“重庆→垫江”的标签。

走了几个来回,下午两点多,她终于抽出空跟我在茶水棚下面说话。周围几个卖零碎的摊主都认得她,有人喊:“徐妹儿,你走了以后,三楼那群裁缝的圈子怕要冷清了。”她摆摆手:“啥子冷清不冷清,又不是不开张了,机器卖掉了,人还在嘛。”

她这三年,在这交易城里认识了不少面熟的人。每月至少要来补货的服装厂老板,每天中午来收废纸壳的老头,还有三楼做窗帘的两个姐妹。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口,说:“其实卖了机器,也没什么割舍不下的。就是那个布头的味道,我闻惯了,突然回乡下,屋里头全是柑橘花香,怕有点不习惯。”

拆机器时,我在旁边帮忙递扳手。她表哥把卡车上多余的纸箱清开,铺了一层旧报纸。风扇的皮带上有道裂痕,表妹用透明胶缠了一圈,说还能用。她蹲下来把电源线绕好,又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拍了三次才满意,说这张留给以后看。

搬运时,一个穿黑夹克戴金链子的男人走过来,问缝纫机卖不卖。她说不卖了,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这不是摆出来的吗?”她说:“刚卖了,就卖给眼前这位。”男人走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道活,是把压脚和针板拆下来单独用塑料袋包好。她攥着那些黄铜色的细件,掂了掂:“这套零件我还留了十天,你要哪天发现螺丝松了,随时拿来给我调。”我说你都要走了,我又去哪找你?她想了想。“我爸屋门口有棵大柚子树,”她说,“你到垫江高安镇,随便打听那棵开白花的柚子树下头,总有人知道我在哪里。”

她表哥发动卡车,发动机轰隆响了好一会。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红色平安结,边上的流苏已经抽了丝。我看着车往后门出口慢悠悠拐过去,地上留了两道白色粉末——是机器压嘴布时留下的线头灰,一阵风来就给吹散了。

我又在交易城门前站着抽了根烟。那个穿黑夹克的金链子男人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走到摊位上问:“那台蝴蝶牌真卖了?你认不认识她兄妹俩住的旅馆?”我摇摇头,他哦了一声,转身往布匹区走去了。卖盒饭的老板娘开始收拾摊子,把剩余几盒饭菜倒进桶里,铝皮盖子刮得当当响。梯坎上落了一只灰扑扑的线板,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随手丢回垃圾桶里,正好扔进一叠旧报纸上面。旁边有个小学生跑过来说,妈妈给我买那个白布,老板娘笑着骂他:“买啥子白布,下周就是期中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