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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山村嫖老太婆|三山坳油灯下的借宿一晚

进三山坳那天天色已经暗透了。我从镇上搭最后一班三轮摩托,在碎石路尽头下了车,剩下的山道得靠自己走。打着手电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看见半山腰有盏黄黄的灯,那就是老李头说的那户人家——村里人管户主叫“嫖老太婆”,名字听着怪,其实她是早年从外乡嫁过来的接生婆,姓裴,年岁大了,辈分高,小辈们“裴老太婆”喊顺了嘴,传到山外就成了那个音。

我敲门的时候,门缝里先探出一只猫的脑袋,然后才是她的脸。满头白发用一根黑绒绳扎着,身上是蓝布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她上下打量我两眼,问:“镇上来的?老李头叫你来的?”我点头,她把门开大些,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就一盏煤油灯,搁在灶台边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墙是黄泥抹的,靠墙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摞旧《赤脚医生手册》和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截,用橡皮膏缠着。她在灶前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把松毛,火一下子旺起来,锅里热着中午的剩饭——南瓜焖饭,锅巴结得厚厚一层。

她没急着跟我说话,先把猫食碗添满,又拿了把蒲扇在灶口扇了两下。锅盖揭开,热气扑上来,她铲了半碗饭,又夹了两块腌萝卜搁在饭上,端到我面前:“吃。”我接过来,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问她:“裴婆婆,这村里就剩您一户了?”

她靠着门框坐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纸烟:“就剩我,和东头老铁匠,他耳朵聋了,一个月下来两回镇上,给我捎点盐。”她说话慢,每句中间都歇一歇,“老李头跟你说我这儿能住?”我说是。她往门外努努嘴:“西厢房收拾过,床单上月洗的,被子是棉花胎,沉是沉点儿,暖和。”

吃完饭她带我去西厢房。门轴转的时候吱呀一声,房里确实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蓝白格子床单,枕头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底部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红字,漆掉了大半。墙角有一台老式缝纫机,蝴蝶牌的,台面上一点灰都没落。她说:“以前我给人缝补衣裳,一个月能挣十几块,现在不用了,眼睛不行了。”

我放下背包,她没走,站在门口,像是想说什么。我递了根烟给她,她接过去,别在耳朵上,说:“你明天一早走对吧?”我说对。她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夜要是听见外头有动静,别开灯,是獾子来拱洋芋窖。”

油灯下的话

躺下没一会儿,我听见对面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披上衣服过去看,她正坐在灶前,手里拿根针,在补一件蓝布围裙。灯芯压得很低,她凑得很近,针尖在头发上蹭一下,再扎下去。围裙上补丁摞补丁,有一块是从旧裤子上绞下来的,颜色深些,针脚密密麻麻。

她见我进来,没抬头:“睡不着?山里静,人反而睡不着。”我拉了张矮凳坐下,看她补完那个洞,又拿剪子铰线头。我问她:“这围裙补了多少回了?”她翻过来看了看:“记不清了,总得十几年了。每回补好,洗一水又开线,线比布结实。”

她后来把针别在围裙前襟上,又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烤红薯,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剥着吃。她说起前些年山里有野猪下山拱庄稼,她把铜锣敲碎了半边,后来野猪不来了,铜锣还挂在门檐底下,锈得只剩个圈圈。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隔壁邻居家猫生了崽一样。

这时候大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她放下红薯,起身去开门,进来的是东头老铁匠,穿着件军大衣,提着个塑料袋子,里面是两包盐。老铁匠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又把盐放在桌上,冲她比画了两下,意思大概是“明天要下霜”。她用白瓷碗倒了两碗水,一碗给他,一碗放我面前。

物件位置状态
煤油灯灶台靠墙角灯罩熏成茶色
搪瓷缸枕头边红字掉漆大半
蝴蝶缝纫机西厢房角落台面无落灰
铜锣残圈门檐下锈透,挂藤条

老铁匠坐了刻把钟,喝完水就起身走了。她关上门,又把门闩插好,回到灶前坐下,拿火钳拨了拨灰,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对我说:“西厢房枕头底下有个热水袋,橡胶的,前年赶集买的,你要是冷就灌上。”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回自己屋去了。

天亮之前

我醒得早,五点半光景,窗外还黑蒙蒙的。起身去院子里,看见她已经在菜地边上了,弯着腰摘了几片霜打过的青菜,根上还带着泥。她看见我,把菜举了举:“霜打过的甜,煮面正好。”灶台上果然架着一口小锅,水咕嘟咕嘟开了,她下面条,又卧了个鸡蛋进去。

吃面的时候她忽然说:“老李头是不是跟你说我这儿住着不安全?”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她把面汤喝干净,拿手背擦了擦嘴:“上个月镇上来了两个年轻人,说要搞什么乡村旅游图,画到我家门口,问能不能拍照片。我说能,拍完他们只买了瓶水,后来没再来过。”

我吃完面,把碗放进灶台边上的木盆里,她没让我洗,说她自己来。我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檐下那截铜锣确实还在,被藤条勒着,锈迹斑斑。她站在门槛里,手搭着门框:“路滑,走到平地上再歇。”那只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扫着窗沿,没叫。

“你要是下回再来,提前捎个话,我把晒好的笋干泡上。”

我走了大概百来米,回头望,她还站在门口,晨光照着她那头白发,像一棵落尽叶子的老树。那截残锣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声音。我转个弯,山路把她的身影遮住了,只剩脚下的石子,不紧不慢朝坡下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