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宾二医院对面巷子|回信说一条老巷拆建续事
老李:
你的信上周就到了,一直没腾出手回。你说在网上看见一张旧照片,拍的好像是宜宾二医院对面巷子口那棵黄葛树,问我认不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那张照片要是早十年拍,树底下还支着一个修表摊,摊主姓龚,左手缺两根指头,照样把游丝夹得稳稳的。我这儿正好存着些零碎记忆,写给你当回信。
巷口那几年
我头一回正经走进宜宾二医院对面巷子,是一九八七年秋天。那会儿我刚从南溪调回市里,借住在亲戚家,每天早晨得穿过这条巷子去坐公交。巷子窄,两人并排走要侧身,两边墙根底下一溜儿摆着蜂窝煤炉子,哪家炒个回锅肉,整条巷子都闻见蒜苗香。巷子中段有个公用水龙头,铝皮牌子写着“节约用水”,底下水泥池子永远湿漉漉的,早晚聚着洗菜淘米的女人,扯着嗓子聊哪家肉摊今天多割了半两。
二医院后门正好开在巷子中腰,运药品的小推车常从那儿进出,铁轮子碾过石板缝,当当当地响。护工推着轮椅上的病人出来透气,病人指着巷子头顶晾着的蓝布工装问:“那是不是四厂的厂服?”没人答得上,只顾低头躲滴下来的水珠。
住了六年的老户
我算运气,一九八九年在巷子倒数第三间租到个单间。房东姓廖,老川剧团的武生,退休后每天清晨在门口吊嗓子,唱的是《林冲夜奔》里“大雪飘”一段,声音能压过上早班的自行车铃。他屋里挂着一把断了一根弦的京胡,跟我讲过这话:
“这巷子里的声音,从来不是给外人听的。炉子响是给肚子听,胡琴响是给自己听,只有二医院的救护车是给整条街听。”
那年冬天我在他屋里烤炭火,他教我认墙上贴的旧报纸,全是七十年代的《宜宾日报》,有一版副刊登着首诗,讲轮船码头搬走了,剩下鵰楼的灯光。我后来搬走时想把那张报纸揭下来,廖老汉摆摆手:“揭它干啥,墙上的报跟墙皮是连着的,撕了墙要疼。”
生活铺子清单
你要是问这条巷子里都有什么铺子,我记得比自家抽屉还清楚。靠路口是一家纸火铺,老板姓周,平时也接画遗像的活,橱窗里常年摆着白纸扎的童男童女,眼珠子用墨笔画得很大。二医院扩建那年,他进了不少黄纸和花圈料子,后来巷子改造关停了,他把压花的木模子全送给了收废品的老头。再往里走有家配钥铺,摊面就是个铁皮箱子,锁匠师傅腰上挂一串铜镊子,走起路来哗啦啦响。对面是卖藕粉的,热腾腾一个铜嘴大壶,两毛钱冲一碗,撒上碎花生仁和芝麻,走道的人常常端碗站在旁边喝完吹口气就走。
最有名的是巷子尽头万嬢嬢的冰粉摊,糖水是山楂和桂花熬的,下午四点过后才摆出来。一条巷子的人都知道,如果下午太热连二医院透视室的医生都差人来买两碗,那就说明那天不宜做重活。万嬢嬢算账不用计算器,一元两元找零全靠手心心口口说出来一遍便对应无误。
| 年份 | 巷内主要营生 | 与我有关的记忆 |
| 1987-1990 | 修表摊、纸火铺、配钥摊 | 在廖老汉屋顶修漏水时碰落瓦片 |
| 1991-1993 | 早餐粉面店、冰粉摊 | 每周借配钥铺的钳子紧床架 |
尤其是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四年那段日子,二医院门诊扩建成内部道路拓宽,巷子单边拆了两堵围墙,家家天井一下子亮出来。有的家舍墙上留下烟囱根的兽形瓦档,还有从前人用粉笔记着“电费差3号,找周四”的粗笔画字,拆到中途,包工头拿玻璃框裹了一片残砖挂在新墙头的钢管上,说留作原始记号——这居然就留住了一段旧砖,又花了近十二年才剥落碎尽。
两种灯火交接
傍晚五六点钟,这条巷子一头连着二医院侧门的日光灯白水泥阶,另一头连自建的灯火悬丝的蜂窝煤炉台。黄葛树底下常坐一位修鞋匠,他摊面搬走过后,每天推着手推车沿街转悠,嘴里学野猫叫逗孩子们玩。某年冬至夜里,我在河边买牛杂汤,看见他把三轮车停在造纸厂斗橱房的暖气出风口处,把所头递到车篓里给晾着的旧车棚子放回风向,那副表情不比认识我时淡薄丝亮。
年岁把巷子擀薄了,两边的灶台变成了门禁照明底灯线和医疗废物白色罐,石板抠去了改成盲道大理石片,认旧路只好看斜对面那面琉璃瓦照壁画。我告别宜宾那年,巷子秋深的空气油黑发粒的模样还折在廖老汉的大批演出照片背后。他推了我一把:“走了就少回来,光是记住这些烂柜子烂钩得不到一分实惠。”如今你要是走进宜宾二医院对面巷子,黄葛树还在,树根把新铺的灰砖顶出几道鼓痕,树中部挂着一支失去修表行业标志式的平头螺丝刀,被系了红色塑料保护绳。去年一个护工阿姨告诉我,这是上个月哪家搬家把她花了两月的钮扣与不知谁留的万金油罐子落在了树洞里。蛇皮口袋装了粗砂条;树根窝里埋了个开口深桶。她天天为那桶子里加米饭,说是“挡野猫耗子,防发水回流”。我写了小纸条附自己的旧地址斜插在桶沿线圈条处,想必没有哪位清扫的大叔有空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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