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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北站旁边的小巷子叫什么|出站口右拐卖甑糕的那条窄道

我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碗,碗里的甑糕还冒着热气。头顶是西安北站高架桥的混凝土肚子,车轱辘碾过伸缩缝的声响每隔几分钟就震一次,震得碗里的红枣蜜往下淌。问我旁边的小巷子叫什么?这问题我有二十年答法。

最早这儿没有名字。二零零八年那会儿,北站还在打桩基,我们这些干泥瓦活的就在工地围挡外头支个三轮车卖午饭。那会儿客人都是戴安全帽的,蹲在路牙子上扒拉扯面,问路的人少,问“师傅你这车靠的是哪条巷子”的多。我就拿铁勺往身后一指:“这不叫巷子,这叫排水沟边道。”

一个名字的来历

后来站房起来了,二零一一年通车那天,政府给旁边几条道立了牌。我这巷子夹在元朔路和建元路中间,宽不过三米,长倒有四百来步,弯弯曲曲像个拉长的胃。官方名儿叫“站东巷”,可本地人念着拗口,快递员也常送错地方。

有个老住户是铁路退休的,他给起了个外号叫“糖稀巷”——因为最早这儿有个卖糖葫芦的,山楂熬的糖稀总滴在柏油地上,黑亮亮的,跟刷了一层漆似的。叫着叫着,这一片拉货的、接站的、旅店拉客的,都管它叫糖稀巷。您要是打北站出站口出来,跟着拉杆箱的轱辘印走,遇到第一个岔口别拐弯,闻到枣味儿就对了。

我叫它“雨搭巷”——晴天有雨搭,雨天有雨搭,这名字干了二十来年,比糖稀巷实在多了。您看这两侧,旅馆、足疗店、小卖部,家家门口伸出一米五宽的彩钢板雨搭。下雨天人在底下走,雨水从接缝滴下来,滴滴答答正好敲在各家饭馆摆出来的水桶沿上。

巷子里干活的讲究

在这巷子里讨生活,得守三条规矩:

  • 早饭摊子六点半前占好位置,晚了就得让位给拉客的摩的师傅。
  • 给旅馆拉皮条的会发红纸卡片,那东西粘手上甩不掉,得用醋泡。
  • 甑糕锅的蒸汽是免费的路标,外地人跟着蒸汽走,总能找到我这儿。

我有一次修这巷子里的雨搭,爬上梯子才看见棚顶上积了半尺厚的榆钱。不知哪个年份的榆树籽落在棚沟里,发芽,扎根,把彩钢板顶出一条山脊似的鼓包。我说这巷子的年轻,比这些榆钱还薄。雨搭换到第三茬,那棵种在旅馆后院的老榆树,腰粗得得两个人抱。

人在这儿变着,路子不变

二〇一九年管网改造,巷子挖开过一次。底下横七竖八的管子比我手里的铝线还乱:上水、下水、暖气、光纤、燃气。市政的工人往路灯杆上贴了个正式的蓝牌子——“站东巷”。可糖稀巷的生意还是照旧。便利店的老板换过四任,每个都会在收银台玻璃底下压一张手写的小纸片:

“北站旁边的小巷子,问站东巷没人知道,你说糖稀巷,修鞋的、配钥匙的、给你指路都门儿清。”

早上七点来钟,扫地的清洁工大姐推着绿皮车从巷头走到巷尾。她扫得不急,笤帚尖划过道牙石的声音像撕开一片塑料布。我问她这巷子叫什么名儿,她头也不抬:“叫啥有劲儿?我这车推了十一年,就叫'九点前得扫完的巷'。”

中午旅馆的床单晾出来,蓝条纹白底,一排排挂在二楼栏杆上。水珠滴落在底下烤面筋的炭炉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气。烤面筋的小伙子用鞋底踩灭溅出来的炭粒,冲楼上喊:“姐——挪挪行不行,滴我签子上了!”楼上丢下来两颗大白兔奶糖,正落在我工具箱上。

下午四点这巷子才醒全。拉杆箱轱辘碾过井盖,发出嘡啷嘡啷的响。来接人的司机把手机地图怼到我面前,屏幕上一条灰色细线,标注着“站东巷”。我说往右,走四十步,见着红灯笼的足疗店拐进去就是。那红灯笼用的是李逵脸谱,下雨天会旋转,转得慢,比钟表店的石英钟还准。

去年冬天有半个月没活儿,我就坐在雨搭底下数人。数到第三拨的时候,来了个老头,提着鸟笼子,笼里一只画眉。老头是退休铁路职工,他说这巷子当初不是排水沟边道,是当年的货场股道改的,“最早是停铁皮车的,火车汽笛一响,这底下震得烟灰缸乱跳。”

年代巷子模样咱干的活儿
2010前后泥巴路,插着钢丝绳修工棚雨搭
2015左右水泥硬化,加路灯换旅馆落水管
今年柏油面,标线划了停车位给早餐摊焊轮子架

他说话时笼子上的蓝布罩掀了一角,画眉叫了一声。老头起身要走,又回头问:“这巷子有名字没?”我按老规矩答他:“站东巷。”他哼一声:“早不是了。修高架桥那年,工人把钢架横着怼进来,那排钢梁的影儿下午三点投在地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囚字。那会儿施工头子管它叫'刑道'。”他走了,鸟笼子一晃一晃,晃出巷口,混进北站的接站人流里,再分不清是笼子还是拉杆箱。

晚饭后我收拾家伙什,铁皮箱里滚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卷成小筒,里面塞着一行圆珠笔字:“师傅,明早给我留一铲子热甑糕。”落款是旅馆楼上的晾床单姑娘。我抬头看二楼,灯亮着,蓝条纹床单还没来得及收,夜风一裹,鼓成个大布包,正对着巷子口那盏颤巍巍的灯泡,照得布单上若隐若现一朵陈年的水渍,像是哪年哪月谁也说不清的糖稀,又像是这块土地上永远干不透的一点老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