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旗小姐怎么联系呢|老宋铺子里的寻人旧事
腊月廿三,我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去后街送最后一趟货。车斗里横着三卷芦苇席,两把新扎的竹扫帚,还有给王婶家带的半扇猪头肉。路过老供销社墙角时,一个穿灰棉袄的姑娘拦住我,问:“师傅,扎旗小姐怎么联系呢?”
我捏住车闸,轮子碾着碎冰碴子吱呀响。她说自己是镇中学新来的美术老师,教的素描课要画地方民俗,听说北头老宋家的扎旗做得最好。那旗子不是寻常节庆用的三角彩旗,是晋北这一带办古会、搭戏台时挂的招魂幡样式,用绸缎剪出人物身段,底下垂着铜铃和流苏。
老宋的病是前年秋天开始的,手抖得拿不稳剪刀。他关门那日我在场,满屋子丝线头子扫出来三簸箕。可刚才那姑娘说话时眼巴巴的,我想了想,把车支在雪堆旁:“你顺着邮电局后墙往北走,第三个电线杆右转,看见两棵老槐树就到。”
过火的院子和能用的西厢
那两棵老槐树去年遭了虫,半边枝杈枯着。院子里更乱,旧缝纫机台面上堆着发黄的《大众电影》,机头挂着两副断了腿的老花镜。东厢房的门板用铁丝绞着,门缝里塞着洋灰袋子。西厢房倒是开着,煤炉烧得通红,老宋正坐在马扎上给一片红绸子描样儿。他瘦得厉害,棉袄领子空荡荡的,但握笔的手稳得出乎意料。
姑娘说明来意,老宋也不接话,用笔杆指了指墙角的樟木箱:“自己搬凳子坐,箱盖上那个铁皮盒里是以前的相片。”相片多是黑白,有1983年,大同府的庙会,老宋站在一群人前头,手里举着一人多高的旗子,旗面绣着白鹤衔芝。还有几张彩色的,年代近些,是他带着徒弟在工人文化宫赶工的场面。
- 铁皮盒底压着半张粮票,1972年的,北京。
- 一副铜铃铛,大小不一,拴着麻绳,是老宋年轻时串村赶会用的。
- 两个牛皮纸信封,一封是从内蒙寄回来的,盖着“锡林浩特”的邮戳。
“扎旗小姐”这个说法,老宋手里的笔顿了下。他抬头看那姑娘:“你问的是哪个扎旗?要是内蒙古那个旗县,我这两年去不动了。早些年,东乌珠穆沁那儿的文化活动中心托人捎过话,说要订十二面大旗,那边管这个叫‘禄马风旗’,旗穗得用牦牛尾。”姑娘摇摇头,她说的“小姐”是刻在旧旗杆底座上的两个字——以前镇上文工团的副队长,姓乔,大家都叫她乔姐,后来把称呼演成了“扎旗小姐”,说她扎的旗子楞角分明,拉平了都能当尺子用。
生锈的顶针和一把断齿木梳
老宋放下笔,转身从炕柜底下的帆布包里摸出个布袋。布袋里子是蓝花土布,外层缝着七八个补丁。他解开带子,倒出几样东西:一个生锈的铜顶针,一把断了三根齿的黄杨木梳,还有一根缠着红胶布的木杆铅笔。他说这些是乔姐留下的,那年文工团解散,乔姐把工具送他留作念想,自己去南边投亲戚了。
姑娘借了纸笔,记下老宋口述的扎旗口诀:“先做身形后做旗,剪囗不剪底,走线走里针,风来回旗不翻。”老宋说着说着停了,盯着炉膛里的火苗子出神。我替他续了块炭,他摆摆手:“乔姐那手艺,我学了八成。她使剪子像绣花,旗边压得比板尺还齐。那时候演出多,夏天一个月跑十来个村,旗杆插在拖拉机斗子上,风一吹哗啦啦响。咱们坐后头,唱着《走西口》,那绸子刮着脸,凉丝丝的。”
“后来呢?她再没回来过?”美术老师的笔尖悬在纸上。
老宋摇摇头:“前几年托人打听过,说是在和顺县那边落脚了,教过书。有个回民饭店的师傅见过她,戴个藏蓝线的帽子。再往后,消息就断了。”他低头摩挲那把断齿木梳,梳齿缝里嵌着绛紫色的丝线,放了三十年也没褪色。
从绵口袋最底下的硬纸壳
临走前,姑娘问能不能买一套现成的旗子做教具。老宋从后排箩筐里抽出个塑料布卷,展开是面一米来长的蓝底平绣旗,边角包了麻布条。旗面上绣的既非仙鹤也非祥云,是一排歪歪扭扭的铅笔画小人物,手脚并用,像在跳舞。“这是乔姐给村里孩们做的样品,”老宋说,“她说别老弄神仙老虎,孩子们爱看自己人。”
姑娘把钱压在茶缸底下,老宋推辞,最后只收了二十块线钱。我们帮着把新扎好的几面旗子捆在车后座,红绸子绑着牛皮纸,塞进帆布褡裢里。美术老师骑车带走了那面旧旗,车铃响过巷口时,旗角扫着雪泥地,沾了几星灰点。
回铺子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趟废品收购站。老刘说他那儿收过一箱文工团的旧物,卖给收书纸的了。纸堆里扒拉半天,找着一本包着挂历纸皮的笔记本,扉页写着“乔玉兰,1979年,大同”,翻开来,齐整的小楷记录着各村的演出路程,最后几页是空白,只在末行画了两个圆圈,一大一小,像落下的日头,又像摊开的旗面。
我把笔记本皮上的灰擦干净,塞进大衣内兜。西风吹过电线杆头,雪又起了几星。远处戏台残留的钢架上,一截红布条还绕着铁丝打旋,哗啦,哗啦,像是自说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