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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约会的地方|旧厂区改造的咖啡馆与公园长椅

星期三下午三点,我坐在劳动公园西北角那张掉漆的铁长椅上,看见对面第七棵杨树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手里攥着两瓶冰红茶,瓶子上的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隔了十分钟,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从公交站跑过来,书包带子歪在肩头。男孩把冰红茶递过去,两个人没往公园深处走,就坐在了草坪边的水泥台阶上。这一幕跟二十多年前我教过的学生做的事一模一样,只不过当年他们手里攥的是铝壳汽水,五毛钱一瓶,在工厂门口的冰柜里冻得瓶身起白霜。

那年头包头年轻人约会,第一站十有八九是劳动公园的溜冰场。我教书的学校离这儿两条街,晚自习下课常看见小情侣扶着栏杆慢慢滑,男生教女生刹车,手搭在腰上又不敢真使劲。溜冰场东边有棵老槐树,树皮被摸得发亮,那是等人撞树的标准位置——谁要在那棵树下等超过二十分钟,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了。现在溜冰场拆了,盖了个小喷泉,但树还在,树底下换成了两把长椅,靠背上被人刻满了名字和日期,最新的一条是去年暑假刻的。

旧厂房里喝咖啡,年轻人学我们当年钻防空洞

你要是现在问年轻人去哪儿约会,十个有八个说去一宫那边的红房子艺术区。那地方原来是内燃机厂的铸钢车间,我年轻时路过总听见轰隆隆的响声,窗户缝往外冒黑烟。前几年厂房空下来,改建成了咖啡馆和手作店,车间的天车梁没拆,铁锈弄得红褐褐的架在半空,下头摆着布艺沙发。我第一次进去觉得别扭,钢架子上吊着干花,铸铁平台上放拿铁,咖啡师穿围裙用旧扳手改的拉花针。

我观察过好几对小年轻,他们挑靠窗的位子,窗外正好堆着当年没拉走的废砂箱。桌上摆的甜品碟子是搪瓷缸改的,跟咱们小时候用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印了店名。有一回听见女孩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说:“看,那个车间主任小马后来当厂长了。”男孩接话:“那不是我爷爷吗?”俩人笑得直拍桌子。照片旁边挂着一副安全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字迹褪了色,但铁皮牌子擦得挺亮。

厂区后面那排旧库房改成了晚上才开的酒吧,门口放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插着塑料花。我总觉得那该放一把电焊枪才像话,以前那里头堆着阀门和管件,现在变成了霓虹灯下的卡座。不过说句公道话,老板留了两面清水砖墙没粉刷,砖缝里当年渗的机油印子还在,黑黢黢的一溜往下淌,比什么装修都管用。

赛罕塔拉草原的黄昏,跟包钢浇钢水的光亮是一脉相承

夏天傍晚的赛罕塔拉是另一拨人的地方。我认识的体育老师老孟,他就爱带对象来这儿——沿着木栈道走,两边是漫开的碱草,走到敖包那儿再折回来,来回正好四十分钟。老孟说草原上说话不担心被人听去,风大,声音都让草吸了。草窝里蹲着戴胜鸟,你靠近它就扑棱棱飞走,飞不远,落在二三十步外继续啄食。栈道尽头有个小卖部,卖冰糕和盐焗鹌鹑蛋,五块钱一纸杯。我亲眼见过一个高个男生买了啤酒却不喝,把瓶子夹在胳肢窝里捂凉了,用指甲抠开瓶盖递给旁边女孩,女孩抿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男生就笑。

蒙古包区旁边设了几架秋千,钢筋焊接的,坐板是废输送带裁的。黄昏的光照在铁链子上,人影拉得老长。有一架秋千总空着,因为其中一根链子断过,焊了个鱼脊椎似的鼓包,没人敢坐。但那鼓包晒得滚烫,倒是成了人们倚靠的东西。远处的鹿园栅栏边,小孩往里面递草棍儿,约会的大人不催,就靠在栅栏上看云。包头夏天的云堆得厚,白里泛青,像钢水表面那层渣——这个比喻我跟学生说过,他们笑我三句话不离老本行。

九点以后草原的灯就稀了,只有远处电塔上的红灯一闪一闪。保洁员老赵开三轮车清垃圾桶,咣当咣当经过栈道,见树下坐着人也不撵,只拿手电往草丛里晃一圈,怕有蛇。我问他为什么不赶人,他拿手套擦擦汗说:“人家相跟得好好儿的,我折腾啥。”

八一公园早上的相亲角,是另一套约会语言

要说正儿八经的约定会面,八一公园南门那片绿荫下的相亲角得算一个。每周末早上八点开张,到十一点散。地上铺着硬纸板,上面压着用A4纸打印的个人信息——年份、单位性质、房车情况、父母退休金。

在这地方碰头跟小年轻不一样,介绍的中间人先到场,把写信息的硬纸板留在地上占位,人站在十米外的饮水机旁边看手机。我碰见过一位穿灰夹克的中年妇女,替儿子来相看,手里攥着一摞比照片。男方家长先到,用旧车钥匙压住纸板上的联系方式;女方家长后到,蹲下看两分钟,点头不算,掏出红笔在纸板边角画个勾。那红笔是文具店两块五一枝的,可画上去的勾比啥都有分量。谈到差不多十点,两边家长分头往东边凉亭走,隔着柱子互递保温杯,看看对方杯子里的枸杞多不多——据说那是衡量经济条件的参数之一。

公园西南角有个鱼塘,有人坐那儿钓一上午,竿子都下到水里了,鱼护还是干的。头回见的两个年轻人坐在折叠凳上,离着两根竿的距离说话,全程不挨着。水面上飘着柳絮,鱼漂偶尔歪一下,谁也没拉竿。中午散场时女孩先走,男孩把鱼竿收了,掏出一把打火机和软壳烟放在膝盖上摆弄——那烟盒纸已经被手指搓得起了毛边。

位置特点适合时段
劳动公园西北角长椅树荫厚,蚊子多,傍晚有洒水车经过下午三点到五点
红房子艺术区库房走廊铁门可倚靠,周末有手风琴表演晚间七点后
赛罕塔拉东侧木栈道风大,要带外套,走累有驿站黄昏前后
八一公园鱼塘东岸座椅间距正好搁住保温杯上午半天

昨天晚间我又遛达到劳动公园,看见喷泉边坐着个背双肩包的姑娘,膝盖上摊着本素描本,不时抬头描对面走廊的光影。有个小伙子走过去蹲在颜料盒边看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顺到素描本边角上,没说话就走了。姑娘没抬头,但拿铅笔的手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画出条歪线。那线往下连到喷泉倒影里,画成了水的波纹。

我坐回那张铁长椅,椅背上的凉意透过薄衫漫上来。树梢的太阳能串灯开始发亮,一节一节明黄光,像咱们车间当年计数的号牌。不远处有人把冰红茶空瓶放回长椅底下——就是那对小年轻坐过的位置,瓶底的凉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圈湿印子。我看着那印子慢慢收干,想起今天还没等来隔壁单元的老林头,他往常周四这个点儿该提着马扎过来坐坐。路灯亮了,影子先在椅腿下聚成一团,又朝草坡那侧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