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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各泰路还有吗|老街坊串门问路记

“老张,你刚从南边回来,快说,株洲各泰路还有吗?”李婶拎着一兜子空心菜,堵在我家单元门口,嗓门亮得像早市的喇叭。

我正蹲在门口修那辆凤凰自行车,链子掉了半天没挂上。抬头看她一眼:“你说的是不是建设南路拐进去那条?原来卖五金工具的那条巷子?”

“就是那条!以前叫各泰路,路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常年坐着个补鞋的老头。”她急得直跺脚,“我儿子说地图上找不着了,非要我跟你打听。”

我把钳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油:“找不着就对了。去年年底拓宽改造,那一片都拆了,现在叫建宁港风光带。”

老路脾性

说起来,各泰路不算长,从路口走到头也就五六百米。但那条路老实说,像个不修边幅的老头——路面坑洼,下过雨能存好几个水汪,骑摩托过去溅人家裤腿上泥点子,免不了一顿骂。

路两边净是些几十年的平房,红砖墙,水泥瓦。有一家国营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三色转灯”剪纸,里面那把铁椅子坐上去吱呀半天。隔壁是“正兴副食店”,老板娘姓冯,人称冯胖子,她家的酱萝卜干配稀饭,我一口气能吃两大碗。

周末早上,这条路就活了。

早点摊子一架,油条在锅里翻跟头,豆浆的蒸汽往上冒,里头掺着葱油饼的焦香。正兴副食店门口排着买“长乐”牌香烟的老头儿,烟摊就摆在旧缝纫机改的台板上。路过的人得侧着身子走,遇上熟人,寒暄几句,这条路就堵上了。

冯胖子那人最爽利,要是有人打听“各泰路”,她隔着柜台就应声:“不就是你脚下这条嘛!”哪有人找不着路哟。

那时候,各泰路还是株洲的老城腹地,周遭工厂宿舍区连成一片,田心、331、冶炼厂的老工人哪天下班不往这儿来呢。

拆的那一年

拆那是前年入冬的事。

头天晚上,我还在各泰路路口那家“老魏夜宵”吃了碗粉,放了两勺剁椒,辣得头皮冒汗。老魏边擦桌子边说:“张叔,您明天可得来看最后一眼,施工队早上六点进场。”我当时答应着,第二天一忙就错过了。

再去看的功夫,大槐树只剩个树墩,树墩上还搁着补鞋老头扔下的鞋掌锤。满地的碎砖,瓦片垒成一堆,像座小坟包。推土机哐当一下就把理发店的三色灯给碾扁了,玻璃渣子撒了一地,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跟碎银子似的。

街坊们站在警戒线外头,谁也不说话。冯胖子倒是来了,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没卖完的酱萝卜干。她看见我,递给我一包:“张叔,留着下酒。”我接过来,打开一闻,那股酱油香还是正宗滋味。

有人劝她:“冯胖子,你这副食店拆了,准备搬哪儿去?”她摆摆手,咧嘴一笑:“回老家种地去,反正儿女早去深圳了。这各泰路啊,算是走到头了。”

现在这地界

你要是现在就问“株洲各泰路还有吗”,我可以跟你交个底:硬要说路,那条道的线形在,但名字在地图上确实没了。现在那一段叫“建宁港路”的一部分,划进了新的沿江景观带,红砖房没了,换成了长廊和绿道。

有几次傍晚,我吃饱饭遛弯过去,靠在风光带的石栏杆上看湘江。脚下踩的位置,估摸着就是当年理发店那把吱呀椅子的所在。往右看能看到榕树底下新修的儿童沙坑,再往左一点是公厕,公厕后头立着一块牌子,上边写各泰路旧貌的黑白照片——好多人停下来看,我也看过,照片上那棵槐树还绿着。

要说变化到什么程度,我给你列下对比:

旧各泰路新风光带
六米宽,水泥路,没人行道十二米步道,全彩色塑胶
路灯是吊子灯,坏了三个月没人换太阳能庭院灯,一排四十盏
树是歪脖子槐树和法国梧桐栽了新桂花和紫薇,冬天光杆子

环境是好看了,但少了烟火味。过去这边晚上九点能听见麻将馆里“碰”声落地的脆响,现在九点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响。说到底,一样米养百样人,路也一样,有的路是让人过日子的,有的路是让人散步的。

街坊后话

今天李婶问起这事,我说完她倒是沉默了半晌,然后叹口气:“唉,那改天我带我孙子去沙坑那边玩玩,顺便在碑上看看老照片。”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前几天听说老魏在河西‘株百’对面重新开了个粉店,招牌就叫‘各泰粉铺’,你晓得不?”

我说晓得晓得,上个月还去吃过,生意火得很,要排号。

李婶眼睛一亮:“那你去的时候,帮我带两个那种玻璃瓶装的维他奶,就是原来店里的老牌子,现在不好买了。”

我把自行车链条挂上,空蹬了两圈,链条转得顺溜。抬头太阳刚好落到湘江对岸的楼顶,半边江面是金红色的光斑。这时候手里的钳子还攥着油迹,而裤兜里那包冯胖子送的酱萝卜干,不知什么时候被孙子翻出来空口啃掉了半袋,只剩下一个扎紧的透明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