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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西塘鸡窝在哪里|从一桩悬案看水路生活史

你问“谁知道西塘鸡窝在哪里”,我头一个想到的不是镇上的菜市场,而是老船工周三宝家堂屋东墙那根晾衣竹竿。竹竿下头压着半块红砖,砖底下是一张折成四折的香烟壳子——大前门,软壳,一九七九年春天留下来的。那是我们几个地方志业余爱好者从县档案馆复印出来的线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西塘,鸡窝,三进院,西墙有木梯。”

“鸡窝”在旧西塘不是养鸡的地方。民国二十六年,镇上开过一间“鸡鸣早看天”客栈,地点在烧香港北岸,后门通河埠。店家在每间客房窗台下砌一个砖砌小龛,活像鸡窝,里头放一盏油灯,客人睡觉前把灯塞进去,早上伙计从外头掀开盖板收灯,喊一声“天光哉”,算是叫早。镇上人图省事,把那排客房统称“鸡窝”。谁要问路,拽住挑水的老倌说“去鸡窝”,老倌拿扁担朝北一指,不会错。

线索卡在河埠的第三块石头

一九七九年那份材料,是从公社废旧品回收站抢救出来的旧账册。账册封面是牛皮纸,内页记着“公房修缮支出”,其中一笔:“三号河埠石阶换青石板六块,小工四工,瓦片两百张,石灰两担。”批注栏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鸡窝漏。”我们猜,这“鸡窝”指的就是那排客房。但一九五八年以后,客栈改成了酱园仓库,砖龛全部拆掉,填平,抹上水泥。如今烧香港北岸的河埠还在,第三块石头摸上去是热的——不是地热,是午后太阳晒的,但上头有五个浅浅的凹坑,恰是食指到小指按下去的间距。老辈人说,那是当年客人趴着往龛里放灯时硌出来的手印。

你问我为什么咬死是第三块石头?因为周三宝的爹周金寿,一九五四年在酱园当过搬运工,他留下话:“西墙的木梯拆了,脚洞还在——那是梯子脚压出来的眼儿。”我们实地看过,三号河埠的条石上确实有两个间距约四十公分的半圆凹痕,青石表面油亮,像常年有人踩踏。顺着凹痕往西看,是酱园后墙,墙根有一排排水孔,孔径比普通雨水孔粗一圈。凑近闻,陈年酱味早散尽了,但拿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孔内壁有烟熏的黑痕——不是火灾,是油灯放进去烤的。一个孔对应一个窗台,窗台的高度正好是成年人蹲下时手肘的位子。

老话讲“灯进龛,天光倦”,意思是说灯塞进“鸡窝”里,伙计天亮来收,客人就可以接着贪一小觉。这个规矩,西塘六十岁以上的人都懂。

最难辨的是桥上那张嘴

我们找过安境桥下补鞋的朱阿婆,她今年八十四岁,耳朵背,但记性好。她纠正我们一个细节:那排客房不在烧香港北岸的“主街”,而是靠北岸的“后浜”。前头是酱园门面,后头才是客房,中间隔一条一人宽的走道。走道头顶搭芦苇棚,雨天漏水,地上常年湿,穿布鞋走一趟,鞋底沾半寸泥。她讲:

泥地上有鸡爪印,是真的鸡!客栈后院养了七八只芦花鸡,白天散养,晚上关进竹笼。竹笼就搁在砖龛底下,所以“鸡窝”有两个意思——上头放灯,下头蹲鸡。你问的是哪个?

朱阿婆这话点醒我们。档案里那批“鸡窝”可能分两层:下层的鸡笼挨着地,上层的灯龛挨着窗。但一九七九年香烟壳子上的“三进院”又是另一码事——烧香港北岸的宅子是“一进店、二进厅、三进房”,三进院的西墙若有三丈高,那木梯就不是客房用的,是修理屋漏时的登高梯。我们查了老地契,三进院西墙外是封火墙,梯子靠在墙内一侧,平时收起来横架在两只酱油缸上。

位置特征今状
烧香港北岸河埠第三块条石有手指凹坑保存,条石换过两块,凹坑仍可辨认
酱园后墙排水孔内壁烟熏黑痕封堵一半,用手电筒可照见
三进院西墙根梯脚凹痕两个被水泥抹平,雨天返潮时隐约可见

上个月初三,黄昏下小雨,我独自去烧香港。雨点打在河面上,密得抬头看不见对岸瓦当的滴水线。我蹲在河埠第三块石头边上,手指探进排水孔——里头凉,指尖碰到一粒圆滚滚的东西,抠出来一看,是颗玻璃珠,蓝白色,猫眼纹,跟民国玻璃弹子一模一样。我那会儿想,这会不会是哪年哪月,哪个住“鸡窝”的夜客,从窗缝里漏下去耍物?珠子上沾着潮泥,拿河水冲了几把,光晕还亮。你说“谁知道西塘鸡窝在哪里”,我如今站在雨里,指给你看这孔、这石、这堵墙。至于那颗珠子是谁掉的,墙根凹痕是梯子还是别的什么压的,朱阿婆说是鸡刨的,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