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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南门汽车站巷子的文化|一街两头,候车人的宁夏光阴

先问一句:巷子到底从哪儿算起?

外地人常常分不清,南门汽车站背后那条巷子,到底是叫“胜利街一巷”还是“东环路口”。我心里清楚——从售票厅西墙根的小卖部数起,跨过第一道地砖缝,往北走六十米拐进挤满咸菜缸和修车铺的窄道,这一段才算正经的银川南门汽车站巷子。问起来,住巷口的马奶奶会说:“客车喇叭按到第八响,就是你们找的那家羊杂碎。”马奶奶在这儿卖了三十二年炊饼,每天五点出摊,入冬的炭炉子把自己烤成半面红半面黑,活像她手底下那张两面焦脆的烤膜片。

这条巷子最显眼的物件是墙上钉的十二块铁皮指示牌——汽车串儿旅馆的、行李寄存的、加急驾照补办的。招牌用油漆写了一回又一回,最新一遍是前年奥运焰火晚会那阵刷的,漆皮底下露出“银南夜烩”的老字号印。老银川都认这个暗标,只要是墙上还能看见旧绿漆地方,下的烩小吃必定给满嘴荤腥香。

巷子文化里凭什么全是吃的?

答案其实满简单:当年长途车误点动辄四五个钟头,旅客的裤兜必须得侍弄好。从候车厅侧门淌出来的热人流,一错眼就散进巷子每一扇飘煤烟的窗户里。卖的东西各有依托——

  • 守着花坛边上的曹记辣糊糊,竹签穿豆腐皮和洋芋片,辣汤底里添了半勺沙漠椒,说是方便人站在风底下也不用蹲。
  • 围墙缺口下的烩水果摊,铁盆里温着红枣干和山果子,大冬天也用纱布盖。摊主聋爷不言语,只用手指天,意思是大雪天里这碗汤能通三急。
  • 煤棚改的支耳房那家牛肉饼店,用旧算盘压面的把式。算盘珠缺了三颗,一颗在面案里面嵌着,两头放鹌鹑蛋的地方被油糊成镜面。人问怕不怕算盘算子混进饼里,老板认真回一句:有人还真就想吃那味儿。

到了夏夜傍晚,巷子另一出戏才开膛:井沿边支张小方桌,两个退休蹬三轮的杀象棋。棋子是焊了锡块的吊钩坠子,卷棋盘的破凉席一角压着防司机走的铁鞋。风从汽车站刮来一股疲劳的热气,可坐到这几块钱一盘煮花生的位置上,那份焦热就让白天走南闯北的气流稳稳刷了下去。

人家是车站,你这边人情味怎么就越捂越浓?

打听这条银川南门汽车站巷子的文化圈,谁都会提几筐认路的娃娃。汽车站这条巷子路照着实利分成三段:上半段亮着红光招牌的录像带店(现已改成大米兑换点),人们叫“半尺地”;中间横在电锅炉脚踏车修理摊前面那段最多走两步也就穿过,“缓冲胶”;一直通到解放东街的黑尾巴那段才是“实道”,通市医院后门的。

领道的文化不靠牌子,靠底下修车摊的二皮背心。修车计师傅靠在铸铁轮毂边上给你讲路——去法院后门从修车摊右脚跟走二百三十二步;市图书馆那边顺蜂窝煤堆左边穿,数到第三棵白杨树左胳膊抻平指的胡同口就是。那是1998年下煤灰场修了第一辆通夜车过后才定下的话,一字一晃。问计师傅怎当上的载手大师,就知道下象棋的棋篓籽都围他腿边混打气筒留下的胶皮条,混着塞上的灰一沾就是十年。

另一兴起来的是盲道上碎黑板的信息传递。旧厂牌取下漆边来给待发货的好物流踩牌子,每两周用食堂粉笔重新录一行——“沙湖一日游拼几人,老豆腐店正对风眼”“皮带断两梢先去找弹簧铺再上车”等等。这不是什么都市白领练笔法而是底下蒸馍碱水里泡甜的默契。哪位跑车的没油了,信手抓起黑框上剩半截黄瓜的果汁图就会在心水巷道口等到配锁配油箱的。

这两年时间,巷子文化被硬物抢了多少地皮?

靠公交站房后面半边底商改成了快递驿站前,本巷最巧的手艺是把快递单子烧开泡进黄泥,做汽车垫子内的防潮胶。现在泥手艺埋了橡皮垫淘汰去汽配城的博物馆墙走了江湖轶事。上季度雨水忽然推着黄草半漫齐院子,就有老搬家工拉着翻口人造革箱子对账箱坑裏头存的车钥匙几乎都可以踢出一整套柳木车胎岁月史。“倒快让外墙给窝囊完了最后的热腾劲儿”了,人群咬牙忍住半个土味可总经不住一声感慨:用黄草灰碱重新打火照见的最后五十味儿,都扎在我们裤兜塞车票的回纹皮筋下面。

退两段道体味,谁都没能把那四十根阳杆煤柱的年份量得体谅。街角夜水站大娘至今会把票根皮团攒起来兜在胸前印花布肚兜。凑熟了问她换十年后落这两腿风气凭什么不歇?答案是水站台面底下压着旧跑行车说明书第十六页写着:鼓捣久了外,性子拉平就是这条巷子还能遛步脚的缘分气眼。

最近的晚上十点多,候车冷光灯把槐树东痕打出透模糊影像,末班的司机落凳,就在拐角灰窑泥垒的花破锅边捋老抽瓶盖子里那把票。侧灶间传出放水声三十年后还是同一铁壶嘴锈出水垢味儿,开水直流煤汤食盒一边漾出来了。今夜蒜泥酸和韭菜籽料——搭着那台完全倒青的老东风板的待温偏漆未干方向线还没个正走法场呢——只见红绿的牵引梢从第二窗缝塞一张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