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水泥砂浆,作者: ,:

大学城4百元4小时|钟点房里的论文与订单

“妈,我真没乱花钱,那4百元是4小时的机房钱。”李倩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双手在共享文档里删掉第三段参考文献。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老妈的河南口音:“啥机房这么贵?你爸在建筑队一天才挣280。”

李倩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右下角——17:42,还剩18分钟。她咬了咬下嘴唇:“就是……论文用的,统计软件,学校图书馆的机器装不了。”不等老妈追问,她补了一句:“回头跟你细说,我赶时间。”挂了电话,她扫码付了4百元,起身时踢倒了椅边的矿泉水瓶,水淌了一地,淹了半张落灰的快递单。

从学生宿舍到“共享格子间”

这种事,在大学城不新鲜。2021年秋天,我跑高校线,第一次听说“4百元4小时”这个说法。当时是软件学院的保安老周告诉我:“你瞅那边,原来商业街二楼的网吧拆了,改成了‘数字自习舱’。”我过去看了,一排铁皮隔间,每间四平,一把椅子,一张桌,墙上钉着网线口和电源插板。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姓陈,以前卖手机配件,他跟我说:“学生做毕设,要跑算法,要传大文件,宿舍网不行,实验室机位不够。我从IT公司收了五十台旧工作站,改了改,收钱用。”

我问他:“4百元4小时,不便宜啊。”他搓了搓手:“这价钱能开两台满载机器,电费加空调,一晚上就二三十块。你说贵,可有的学生画电路板,一跑就是三小时,中途停了全白费。这钱买的是‘没人撵你’。”

那会儿正好赶上几个学校封校,图书馆限流,论文季又到了。大学城周边肉眼可见地冒出来七八家这样的“自习舱”“沉浸工作室”。价钱不一,有的3百元3小时,有的5百元5小时,但最稳的行情就是4百元4小时,不多不少。为啥?我打听过,陈老板说了实话:“机时费超过4小时,学生得跟辅导员报备,写外出申请。恰好卡在4小时,点名能赶回来,签退也来得及。”

一段被电话打断的采访

有一回,我在陈老板店里等一个预约的商科研究生,姓周。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就道歉:“老师,我们组那个问卷平台崩了,重发了一遍链接。”他坐在靠窗的隔间里,把备份硬盘插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我问他论文写啥,他答了一句“共享经济下临时性工作者的劳动权益”,然后手机响了——他导师打来的,免提开着,声音沙哑:“小周,你那个t检验的p值算出来没有?今晚八点前不进系统,我按延毕处理。”

周同学没说话,挂了电话,冲我苦笑:“您看,这4百元值不值?我那室友,在宿舍跑了四趟模型,全被断电重启打断。数据丢了,他问我借钱重跑。我没借——我也在跑。”他点了根烟,陈老板从门缝探头:“哎哎,屋里禁烟。”他就把烟掐了,塞回烟盒,屏幕上程序跑完的提示音叮的一声。

我走出来,在门口碰上另一个学生,手里拿着三张打印店传单。我问他干嘛的,他指了指墙上贴的广告:“代跑仿真实验,4百元起,4小时出结果。”我笑着摇头,他认出来我是记者,退了一步:“我可没干违规的事啊,就是帮人调参数,机器空的也是空的。”他兜里露出一角快递单,收件人是“苏老师”,寄件地址是本市一家测序公司。

一台破风扇和一场暴雨

在这些隔间里待久了,人会忽略时间。有个学建筑的女生,姓刘,每次来都带一个大号保温杯和一副隔音耳塞。她跟我说:“我在画图纸,结构模型一跑就是一个下午。有一次跑到第127分钟,风扇停了,机器过热蓝屏。我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然后把图纸拿到隔壁打印店,花了4百元让老板加急输出。”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屏幕,她桌上放着一个翻盖手机,屏幕裂了道缝,是她大三那年从床上摔下来磕的。

陈老板有时候坐在前台看监控,一台十四寸的旧台式屏。他说:“你发现没有,来的人,手机都是贵的,耳机是贵的,但椅子就这一把。有的学生刷完卡,坐下去,四个小时不起来,连水都不喝一口。”他指了指角落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那是上周一个男生落下的,他跑了三天,最后一晚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叫醒他的时候,他嘴里念叨着‘0.03,显著性差异’。”

2022年5月14日晚上十一点,大学城下了一场暴雨。我在陈老板店里避雨,看到李倩——就是开头那个女生——背着双肩包冲进来,衣服湿了半截。她没开机器,只买了一杯热豆浆,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看手机。我问她“论文弄完了?”她摇摇头:“导师让我加一章案例。”她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某工厂的排班表,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红色章。她把递给我看了一眼:“我爸的,他让我从这儿找数据。”我没细看,她就收了回去:“算了,写不出来也得写,我明天再来,还是4百元4小时。”

雨小了,她撑开一把骨架歪了的伞,走进别的楼里灯光成片,这边隔间的铁皮屋顶上,雨点还在一下下敲。我盯着台旧饮水机看,出水口有一滴未干的锈水,顺着外壳慢慢滑进接水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