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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摸摸舞厅|老板娘眼中最后一场慢四

舞厅门口那盏霓虹灯管去年秋天就坏了一半,“摸摸舞厅”四个字只剩下“摸舞厅”亮着红紫色,社区来贴过两次整改单,我懒得修。现在每天下午两点开门,来的都是熟脸,买一杯五块钱的茶水能坐到晚上九点,舞池里人少了,但音乐还是那些老曲子,连着放十遍也找不到人跳。

要说这家舞厅,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甘肃这家舞厅刚开张,在城关区一条巷子里,隔壁是录像厅和台球室,门口贴着红纸黑字的“招女宾”。我那时候三十出头,从厂里下岗,听人说舞厅缺个收票的,就来了。老板姓魏,兰州本地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总爱笑,他跟我说:“你就在这儿卖票,顺便看着点,别让人搂得太紧。”

那时候舞厅叫“交谊舞厅”,不挂摸摸的牌子。但跳舞的人心里都清楚,慢三慢四的时候,灯光一暗下来,手就往腰间滑。有位姓赵的纺织厂女工,每天下午都来,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成小卷,她从不跟人说话,来了就坐角落,有人请就跳,从不挑曲子。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去世三年了,儿子在新疆建设兵团,她把跳舞当锻炼。她跳舞有个习惯,手从来不搭对方肩膀,只轻轻扶住对方小臂。

舞厅改名字那年

大概是2008年,魏老板说门口招牌要换,因为客人都管这儿叫“摸摸舞厅”,跳的时候手上功夫多,不如干脆挂这个名,也好跟别的舞厅区分。我反对过,说这名字不体面,他摆摆手说:“老板娘,这地方一不卖酒二不卖药,就卖个灯光和地板,谁摸不摸的,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牌子换好那天,老赵来了,看着新招牌半天没说话,进去后照样坐角落,照样跳舞。只是她那阵子跳舞的次数多了,以前一天跳两场,后来跳四五场,我递水给她的时间都比以前勤。有一次她跳完坐下来,汗珠子从太阳穴往下淌,我递过去一条毛巾,她擦了擦额头,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到今天。

“老板娘,你说说,人这辈子有多少时间能有人陪着转圈?我现在就是趁着还能转得动,多转几圈。”
“那你找着合适的舞伴了吗?”
“找什么舞伴,我就跟这音乐转,音乐停了我就回家。”

舞池地板上的擦痕

我现在的舞厅还是老样子,四十多平米的舞池,地板是桦木的,有些年头了,中间那块磨得发白,旁边踩出几道深深的凹痕。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框的漆掉了不少,镜子左上角有一块手指头大的霉斑,擦不掉。点歌台还是那台破VCD机,碟片是魏老板走了以后留下的,两百多张,全是童安格、邓丽君、龙飘飘。

魏老板2015年脑梗去世,他儿子把舞厅转给我,说我干了二十年,比他还熟。转过来那天我数了数,碟片能放的有两百零三张,其中有一张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封面上溅了一滴老茶渍。这张碟片这些年我放了快一千遍,每次放到“在哪里见过你”,舞池里的人都慢下来,像是踩着同一个梦。

现在的舞池里,每天下午固定有六七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穿着毛背心,皮鞋擦得很亮。他们跳的不是舞,是规矩:先请,再扶,跳完鞠个躬。有个姓马的铁路局退休的,腰上挂一串钥匙,跳舞的时候钥匙叮当响,他每次跳完三支曲子就坐到吧台边上喝茶,喝茶的时候把那串钥匙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我瞄过一眼,钥匙里有块铜牌,上面印着“安全行车四十万公里”。

老赵六年前不来了,听说搬去跟儿子住了,临走的那个下午,她来退了那杯没喝完的茶水钱,把那只一直放在储物柜里的搪瓷杯拿走了。杯子上有一朵牡丹花,边缘磕掉几块瓷。她跟我说:“老板娘,那碟片子你留着,等我回来了再放。”

前阵子有个年轻姑娘来敲门,说想做探店视频,问我这地方有没有那种事。我说你进来看看啊,她进来站了五分钟,音箱里正放着《往事只能回味》,舞池里一对老夫妻在跳,老太太的步子有点跟不上,老头子就低着头笑。姑娘笑着走了,留下一句话:“这地方,比我想的有意思。”

这句话我倒琢磨了一会儿。她说的意思,大约是本想着看些刺激的,结果看见两双旧皮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的。也是,我这地方二十年来从没出过治安问题,最乱的一次,是两个老爷子为谁先请一个女舞伴吵了两句,后来我各递了一碗牛肉面,就都去桌子两侧坐着去了。这种事在旁处算热闹,在我这儿已经算是大动静了。

门上那根弹簧铰链吱呀作响,每有人进来我都听得见。刚才那个姑娘走了以后,门铰链又响了一回,我抬头看上去,进来的是个背帆布包的中年人,站在玄关那里眯着眼睛适应灯光。他问了一句:“你们现在还放那首《粉红色的回忆》吗?”我说放,每天傍晚放。他笑着拎着包进来,坐了靠墙的第三张椅子,正对着镜子的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