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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雁滩舞厅,回忆|那些年黄河边的灯影与舞步

雁滩的舞厅,在兰州人的口里,从来不是一个时髦词。它更像是一处老据点,从八十年代末的简易大棚,到九十年代带空调的正式场子,再到如今成了中老年交谊舞的固定据点。我这十几年跑社区新闻,没少往这儿钻,手里的采访本换了好几茬,舞厅里的灯球倒是越转越沉默。

最早的雁滩舞厅,其实就是黄河滩地上搭的帆布棚子。地上撒滑石粉,头顶挂一串彩灯泡,音响是双卡的落地式录音机,老板人肉换磁带。那年月,跳舞是件正经事,要穿的确良衬衫,皮鞋擦到能照见人影。我记得有个姓马的师傅,在棚子门口摆了个擦鞋摊,五毛钱一双,一晚上能擦四十多双。他跟我说,这些跳舞的人,脚底下比脸还讲究。

场子里的规矩

舞厅不是随便进的地方。老雁滩人心里有杆秤,先看穿着,后看举止。门口收票的大姐姓刘,干了二十年,一眼能看出谁是头回来的生手。生手要么攥着票根发呆,要么盯着舞池边缘不敢下场。熟客进来,先冲刘姐点个头,再往右边更衣室去,把外套挂好,手里只攥一块手帕。

刘姐跟我讲过,最开始门票三块钱,送一杯茶。后来涨到五块,茶变成杯装的白开水,再后来不许带外面的酒水进来。舞厅里的规矩比你想的多,但从来没人写下来,全是靠老客带新客一代代传。

这里头最要紧的一条,是邀舞必须隔着三步的距离点头示意。对方不同意,就轻轻摇下头,彼此装作没这回事,绝不纠缠。有一回我看个年轻记者头回来采访,直接伸手去拉人,被对方家属差点揪出去。后来他学乖了,在边上看了两晚上才敢动。

灯光下的各色人等

晚上八点,灯光暗下来。中场是慢三,后半场才放快四。舞池边上有一排铁皮椅子,常年坐着几个不跳舞的。坐在最里面的老头姓魏,以前是毛纺厂的工会干事,现在每周来三晚,只坐只看。

我问他为什么不跳,他说:“

我来看人的。以前厂里青年男女第一次约会,都约在这儿。我看他们怎么站着,就知道成不成。
”他抿了口茶,又补了一句:“现在没人约在这儿了,但我还是来看,看老熟人们还在不在。”

舞池里跳得好的,是几对固定搭档。老张和老孙,都六十多了,一个住雁滩桥东,一个住桥西。他们每周二四六见面,跳完三支曲子就散,不多说一句闲话。老张告诉过我,他老伴瘫痪在床,晚上闺女来替班,他才出来透口气。老孙那边我没细问,但偶尔她鞋带松了,老张会蹲下帮她系紧。

也有年轻的生面孔。去年夏天来了两个大学生,说是做社会调查的。他们戴着细框眼镜,在角落里用手机备忘录记东西,被舞厅老板发现了。老板没轰人,反而递了两杯茶:“记归记,但别把这儿写得跟标本似的。这儿是活的。”

变化与不变

舞厅这几年变化不小。以前的大录音机早换成了数字点歌台,投影仪打在墙上放老歌的MV。票价还是五块,但茶水改成了一块钱一袋的茶叶沫子,自己冲着喝。

我整理了一下来雁滩舞厅的次数,平均每月至少两趟。要说不变的东西,也有。

  • 门口那棵老柳树,春天飘絮时能飞进舞厅一半,落在女人们的头发上,没人去摘,等跳完自己掉。
  • 靠窗那排暖气片,冬天永远烤着几双湿手套,都是看客随手搭上去的。
  • 舞池东边地板上有一道小裂缝,二十年了没人修。我问过老板,他说补过三次,水泥干了又开裂,后来就随它去,反倒成了老客们站位的参照线。

最暖和的时候,是每周六下午的“夕阳专场”。两点到四点半,灯光调亮三成,放的都是老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草原之夜》《红梅花儿开》。这时候跳舞的,大多头发花白,身体落后半拍,但手搭得特别稳实。有个穿红毛衣的阿姨,每次只跟不同的男伴跳第一支,后面全部自己一个人坐在边上揉膝盖。

有一回散场,我在门口听见两个老太太对话。一个说:“你最近怎么少来了?”另一个叹了口气:“腿疼,医生说让歇着。”先那个没接话,过了半晌才说:“那我晚上多跳几圈,第二天跟你说说场子里的事。”

新进门的年轻记者去年写过一篇稿子,标题叫“雁滩舞厅最后的灯光”,里面写了关门传闻。当时刘姐拿那份报纸铺垫在凳子底下,照常收票。

上周我又去了一趟,舞厅照常开着。八点十分,灯光照旧暗下来,第一支舞放的是《友谊地久天长》。那个穿红毛衣的阿姨又出现了,跟一个秃顶的老头儿跳舞,老头的手搭得不太稳,但一直在数着拍子,嘴里无声地念着“一二三,一二三”。灯球的光斑落在他们肩头,像是下了一场细碎的雪。

散场时我去门口系鞋带,听见红毛衣阿姨对秃顶老头说:“下周六你还来吗?我把那盘旧磁带找着了,是邓丽君唱的,不是翻录版。”老头没回答,只是把左手张开又合拢,像是丈量什么尺寸。柳树的新絮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暖气片上的湿手套中间,那是昨天某个人走时忘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