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机床垫铁,作者: ,:

现在怎么找不到小姐了|巷口剃头铺的旧话与新风

“现在怎么找不到小姐了?”老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半寸高。我正蹲在剃头铺门槛上翻一本1987年的《县城商业网点登记册》,被他这一嗓子问得差点把书页撕了。

“你找小姐?”我抬头看他,老周是这铺子的常客,今年六十七,在农机厂退了五年。他瘪着嘴,指着对面新开的连锁理发店说:“玻璃上贴着‘高级发型师’,一个比一个年轻,就是不叫小姐。早先这街上,从南头数到北头,十三家理发店,招牌上全都写着‘小姐理发’。”

我把登记册摊在膝头,翻到服务业那一页,指给他看纸面上发黄的毛笔字。

“国营工农理发店,营业员称呼规范,一律称同志。个体户则随行就市,顾客叫一声‘小姐’,从洗头到刮脸,都热络三分。1995年之前,这条街上喊小姐是礼貌,喊师傅倒显得生分。”我念完这段记录,老周反倒愣了。

他摸着自己头顶稀疏的白发,说那是九十年代的事。1993年秋天,他第一次进城打工,在一家叫“春风发屋”的小店剪头,门口挂着红蓝白三色转灯,玻璃橱窗上贴满港台明星海报。剪头的姑娘姓赵,手上夹着三个发夹,腰里别着一把折叠剪刀,喊她一声“小姐”,她递过来的热毛巾都比平时烫一分。那时候满街的“小姐”,不是尊称,就是个称呼,就像现在叫“老师”、叫“帅哥”一样,满大街都是,谁也不觉得别扭。

我说:“那你现在念叨这个干嘛?”老周叹了口气,说起去年冬天他去买煤,走遍半条街,家家门口清清爽爽,再也没有那些齐着窗台晾毛巾的架子、挂着“平价洗剪吹”木牌的屋檐。他说小姐不是突然没了的,先是那些贴在街口电线杆上的红纸招牌不见了,然后收钱的小木板换成扫码的塑料牌,再到后来,连“发屋”两个字都不许写,统一改成“造型”或“沙龙”。

称呼变了,手艺也变了

老周年轻时学过几天木工,对“称呼”这事看得重。他说以前一位小姐管着三张椅子,边给人卷头发边和旁人唠家常,那手艺是实打实的。现在理发店里那些小伙子,推子拿起来,先问你充没充会员卡,再说办不办头皮清洁,剪子还没挨着头发,报价单先递到眼前。

我翻了翻登记册,找到1998年的一次普查记录,上面列着那时全城理发店的服务价目:

项目1998年价格现在同类项目
女士剪发五元(含吹风)四十八元起(不含洗)
男士修面两元(现场刮)不单做这项
烫头(标准冷烫)二十五元(约两小时)一百八十元(约四十分钟)

老周指着“修面”那一行说:“以前修面是看家本事,一刀下去,须根齐整,脸上热烫烫的舒服。现在没人会这个了。小姐还在的时候,谁家铺子不备着一根热毛巾一柄剃刀?现在你去问,都说怕刮破皮,不敢担责任。”

我又举出一条早年的事。1995年,鼓楼街有个姓钱的姑娘,从乡下上来,在理发铺当学徒。师傅管她叫“小钱”,老主顾喊她“钱小姐”,她应得脆生生的。后来她攒钱自己开了店,挂的牌子是“钱姐美发”,再后来成了“首脑形象中心”,她自己也从小姐变成老板。

一句称呼,一座城的体温

老周喝掉半缸凉茶,说如今他去了省城的儿子家几回,发现大城市的理发店更规矩,进门先扫码取号,坐在沙发上等,从头到尾没人搭理你,也就不存在喊谁小姐的问题。他觉得“小姐”这两个字,落在九十年代初的县城,是热腾腾的烟火气,落在现在的手机上,倒成了过时的旧词。

他还提到一件具体的事。2002年春天,街坊王嫂的理发店搞活动,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本店欢迎您叫小姐——是为亲切”。隔壁茶铺的老陈看见了,笑她大胆。王嫂回了一句话,我记在采访本上:

“小姐不是能卖的称呼,是街坊之间叫出来的暖和气。你拿它当尊称,它就是尊称;你拿它当别的,它就变了味。”

这句话搁在当年,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等到2010年以后,街上新开的店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嘴里,“小姐”两个字渐渐吞了回去,像是怕被烫着。先是不敢叫,然后不愿叫,最后连听都没人提了。铺子一家一家改了招牌,“小姐理发”的木牌被摘下来,扔在墙角,被雨水泡烂,被收废品的三轮车拉走融成纸浆。

我把登记册合上,书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棉线。老周问我:“你说那些小姐,都去哪儿了?”我没法回答他。从他的角度,她们是被新招牌挡在墙后的人;从另一边看,她们只是从一家店走到另一家店,把名字从招牌上换到工牌上,把“小姐”换成了“发型师甲号”“造型顾问乙号”。

天快黑了,老周起身要走,忽然又站住。他指了指自己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说:“上回给我剪头那小伙子,手里活真糙,我就想找个老小姐的手艺,修修面,顺顺鬓角。你帮我留意着,要是哪个巷子里还藏着红白蓝三色转灯,你吱我一声。”

他走出门,路灯带起的影子在旧砖墙上晃了晃。我低头看见登记册的空白页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层杨絮,薄薄的,白白的,风一吹,就在“小姐”两个字旁边滚了滚,滚到页码外侧,飘到地上去了。我捡起来,又放下,那杨絮已经揉碎在鞋底,再凑到灯下看,只剩下一点湿痕,像谁没擦干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