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岛东环路小店都哪去了|老东环路的一日三餐和修鞋摊
老伙计:
来信收到。你问东环路那些小店怎么都没了,这问题问到我心坎里了。我前天还骑车从建设大街拐进东环路,走了个来回,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东环路不长,从秦皇东大街到河北大街中段,撑死一公里出头。过去这里可是热热闹闹的一条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走以前,咱们常去的那家“老赵板面”,门口永远支着口大铝锅,牛油辣椒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现在那块地儿成了围挡,里面挖了个大坑,看牌子是盖商业综合体。老赵不知道搬哪去了,他那碗面,宽面宽汤,肉丁炸得干香,加个卤蛋多收一块钱,我从九九年吃到一六年,天天早上都不带厌的。
要说变化最明显的,是路东边那一溜简易房。当年都是铁皮搭的,冬冷夏热,但什么都有:改裤脚的胖婶,配钥匙的独臂刘师傅,还有卖熏肉大饼的小两口。胖婶的缝纫机就摆门口,哒哒哒响个不停。我有个采访本的封皮开胶了,她拿黑线给我扎了三道,收了两块钱,现在那本子我还留着。今年开春我再去,那排房子拆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绿网,种了草籽——说是要修绿地。
你说咱们那会儿多好混。加班到夜里九点半,出来还有卖烤冷面的三轮车守在路口。摊主是内蒙来的小马,鸡蛋是实打实的,酱刷三遍,洋葱香菜管够。他知道我跑夜班新闻,总多夹根火腿肠,说“记者费脑子”。去年腊月我见他在汤河桥底下摆摊,聊了几句,他说东环路晚上没人了,写字楼都清空了,白领全去开发区那边。他一个晚上也就卖个二十来份,糊口罢了。
一路访下来,我搞明白了一个大概齐的脉络。东环路小店消失,不是哪一天突然没的,是三股劲儿一块儿使。
第一个是房租。东环路挨着人民广场和秦皇求仙入海处景区,房东们看准了游客和外卖流量,租金从一八年之后翻了差不多三倍。卖包子的一天包三百个都裹不住房钱,别说还有水电和防疫的工夫钱。
第二个是外卖平台那个抽成。你不在本地不知道,现在美团和饿了么在这边抽到二十三个点。小店老板们辛辛苦苦炒一天菜,微信支付宝扫码的钱,先被平台刮一层,剩下的才配当毛收入。驴肉火烧铺的老姚跟我说,他一份驴火卖十二,平台抽两快七,骑手配送费另算,最后到手九块,刨了驴肉进货,挣不到五毛。
第三个就是拆迁规划。东环路属于海港区老城更新片区,从2021年起陆续贴了公示,要打通断头路,弄地下管网管廊。但凡门面房挂了“征收指挥部”红牌子的,小店保不住。有的店主签了货币补偿,卷包走人,有的拿着回迁房指标,但回迁楼还在河东那边,压根没人愿意去。
我把小店们后来的去向捋了捋,大致分成了几类:
- 唯一还在坚守的,是秦皇东大街路口那家“天桥老菜馆”。老板姓周,今年六十一,不租不买,房子是他爸留下的私产。前几年也有人来劝他签协议,他指着墙上那排老式挂钟,说“我爹在时候做的,敲过几万下了,谁动我屋砖我跟他急。”他这店晚上卖炖杂鱼和腌笃鲜,还是老味儿。
- 搬进综合体的,比如原来卖冰糕的老沈,去世纪港湾开了个柜台,但东西贵了四成,老邻居们吃不起那个价,都说缺了那口塑料勺刮杯壁的脆响。
- 纯粹关了门回老家的,像卖羊汤的小冯,回了抚宁,据说承包了几亩地种西红柿。前阵给我寄过一箱,个小,但酸甜浓,跟市面上催大的完全不是一路货。
不过要说最让人心里咯噔一沉的,是西侧胡同里那家新华书店的三层小楼——不算小店,但也跟着牵动。那是秦皇岛最早开架售书的店,九十年代咱们在里面站着看完《平凡的世界》。现在改成了一家连锁速食店,门口贴了张价目表,一份照烧鸡腿饭二十八块,我进去坐了三分钟,满耳朵外卖订单机的电子音,没有一点翻书的唦唦声。
你说咱俩当年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烤串,烟熏火燎里聊采访选题的劲头,如今连个坐的地方都难找。前几天傍晚,我又顺东环路走了一圈,华灯初上,楼体上的LED屏流动着广告。靠近护城河那段,有个推三轮卖烤红薯的大爷,金黄的瓤里冒着白气。我买了一个,捧在手心,沿着河沿往东踱。河水映着边上住宅楼的灯火,一长溜碎金。大爷收了最后一笔钱,把三轮蹬得哐当哐当响,朝着建国路的方向去了,很快隐没在树影里。我手里那半个红薯还烫着,掰开,甜味扑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