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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茶坊鸡窝开放时间|早上六点开栅栏,下午三点扫院子

南茶坊巷子走到头,右手边第三根电线杆底下,就是老周的鸡窝。其实那不算正经鸡窝,是拿旧门板和铁丝网围出来的一块三角地,靠墙堆着几只废油漆桶,桶里垫了稻草。我找老周问过好几次开放时间,他总是一边拌鸡食一边说:“你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开。”后来我摸清了,早上六点他准时来拉铁丝网上的插销,下午三点准时拿竹扫帚扫院子,中间这段时间,谁都可以进去看鸡。

上礼拜三我又去了一趟。那天是农历七月半刚过,地上还有烧纸钱的灰印子。我拎着一袋剩米饭,走到巷口就听见公鸡打鸣,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卡了沙子。老周正蹲在油漆桶旁边,拿一把缺了口的瓷勺往食槽里舀玉米面。

铁丝网里的秩序

鸡窝不大,横着走十步到头。里头养了十一只鸡,九只母鸡两只公鸡,母鸡都是芦花鸡,公鸡一只红毛一只黑毛。黑毛公鸡脾气大,见人走近就蓬起脖子上的毛,红毛公鸡倒老实,只管追着母鸡跑。地上铺着锯末和碎报纸,踩上去沙沙响,偶尔踩到一颗温热的蛋,脚底一滑,得扶住旁边的砖垛。

老周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肉联厂开冷库门。他说养鸡不为卖钱,就是图个动静。

“人老了,耳朵不能太清净,鸡叫起来,至少知道还有活物。”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粉笔,在砖垛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六”。

我问他写六干什么,他指了指墙角的木箱子:“六号箱里的母鸡这两天要抱窝,我在数日子。”那木箱子是装苹果用的,筐沿上贴着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三号”“五号”,只有六号箱是空白的。

开放时间这事,其实有讲究。老周床头挂着一块硬纸板,纸板是从衬衫包装盒上拆下来的,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早六点开门,晚六点关门,中午不休息。”但他说这只是底限,熟客都知道,早上那茬蛋捡完是最好看的时候。母鸡下完蛋会咯咯叫一阵子,叫完就安静了,蹲在墙根晒太阳,那时候进去,能看见蛋壳上带着血丝,热乎乎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馒头。

来的人各怀心思

来看鸡的人不多,但各有各的固定时辰。卖豆腐的老刘每天上午九点半来,他拿豆渣换鸡蛋,一个鸡蛋换一勺豆渣,老周点头就算成交。住对门的小学老师下午四点来,带学生来做观察日记,孩子们趴在铁丝网外头,拿铅笔在作业本上画鸡冠子的形状。还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不固定时间来,来了就拿拐棍敲敲地基,嘴里念叨:“开了就好,开了就好。”

她念叨了半天,老周才告诉我,老太太以前就在这片空地卖茶叶蛋,后来不让摆摊了,她就改在家里卤,卤好了端过来,和老周换几只现杀的鸡。最近三个月她没再来换过鸡,说腿不行了,上下楼费劲。老周说,她那只鸡,就是骂黑毛公鸡那只,被她儿子接去城里了。

铁丝网门口挂着一块白牌子,牌子上用黑漆写着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我凑近看了看,上面说“鸡窝开放时间:随到随看,喂食时间不外借”。老周说那块牌子是前年他自己刷的,字是用扫帚蘸墨写的,写完之后才发现“喂”字少了一横,也懒得改。

有一回下暴雨,我来躲雨,看见他拿了块塑料布,把铁丝网顶端严严实实裹了一遍,裹完又拿绳子捆了两圈。他说鸡淋着雨容易打蔫,蔫了就不好好下蛋,反而耽误开放时间。我说你一个鸡窝还讲究开放时间做什么,他蹲在屋檐底下点了一支烟,烟雾给雨气压得低低的,盘在膝盖附近,好一会儿才散开。

值钱的不是蛋

有一次我拎着一只破脸盆去鸡窝门口,想做几个土坯。老周拦住我,说脸盆底有个洞,土坯会漏。他把盆要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指着洞边一圈黄褐色的锈迹说:“你拿这个接了点蛋液吧?”我点头,他就笑了——那种笑我看了多少年都记得,不是嘲笑,是想起什么好笑事的笑。

他转身从杂物堆里抽出一只搪瓷碗,碗底已经磕掉好几块瓷,当啷一声扔在我脚边。“用这个,碗底严实,接蛋液不漏。”他说完又低头拌食去了。那只破脸盆他没还我,后来就搁在六号箱底下,装了些碎石灰。

那天我走的时候,太阳正好斜过巷子,照在铁丝网上,网眼拉出长长的菱形影子。影子底下有四五个鸡蛋,蛋壳上沾着草叶屑和一点暗红色的东西。老周说是昨晚上蚯蚓吃多了,拉得有点带血,不影响吃。我蹲在门口把鸡蛋在衣服前襟上蹭了蹭,听见远处传来二胡的声音,断断续续拉了一支曲子,拉几句停几句,最后彻底停了。巷子里又只剩下鸡咕咕叫的动静。

走出巷口我回了一下头,老周还在那里,背对着我,把一只羽毛蓬松的母鸡从草堆里抱出来。母鸡也不挣扎,就让他托着,爪子在空中划了两下。那块白牌子在风里晃了晃,“喂”字少一横的那半边,被夕阳照成了暗黄色。我衣兜里那枚鸡蛋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