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阳商务女上门|老城区里一门还在传的手艺
昨天下午,我在南门桥头的修鞋摊等拉链头,旁边裁缝铺的老板娘接了个电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拎出个帆布工具包,骑上电动车就走了。她前脚刚走,修鞋的老周头也不抬说了句:“又去易阳那边做商务女上门了。”我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忽然想起这回事在咱们这片地界上,已经悄悄转了二十多年。
易阳商务女上门,说白了,就是带着缝纫、熨烫、改衣这些本事,按约好的时间去客人家里干活。不是那种大工厂的流水线,也不是商场里的定制柜台,就是靠一把剪刀、一根皮尺、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在人家客厅地板上铺开摊子。九十年代末,国营服装厂改制那阵子,一批四五十岁的女工拿着买断工龄的几千块钱回了家,手艺还在,机器却没了。有人就琢磨,能不能上门去给人改衣服?
从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开始
最早干这行的,是住在易阳二村的刘秀兰。她家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1984年结婚时娘家陪嫁的,墨绿色机身,镀铬的转轮擦得锃亮。那时候易阳还是个城乡结合部,周边好几个新建小区,住户多是附近厂里的双职工。年轻媳妇买了新裤子要改裤脚,老人寿衣要放缝,小孩校服大了要收腰——这些活计拿到街上裁缝店,排队不说,人家还未必肯接。刘秀兰就在菜市场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门改衣,两块起。”电话是家里座机,接电话的是她上初中的儿子。
头一年,她骑着那辆二六凤凰自行车,车把上挂个布兜,里面装着剪刀、划粉、软尺、顶针,后座上绑着那台缝纫机。机器用棉被裹了三层,怕颠坏了。到了人家家里,先问清楚要改哪里,再用划粉在裤腿上画两道白线,量好尺寸,把机器往饭桌上一架,踩起来嗡嗡响。她干活有个规矩:进门先脱鞋,铺一块自己带的蓝布在地上,所有剪下来的线头碎布都兜在布里带走,走的时候连茶几上的灰都帮你擦干净。
那时候没有手机,约时间全靠前一天晚上打电话定。有次下大雪,她去给一个住在六楼的产妇改哺乳衣,到了楼下,单元门锁着,对讲机坏了。她在雪地里站了四十分钟,等楼上有人下来倒垃圾才跟进去。进门以后,产妇婆婆端了杯热姜茶给她,她喝了一口,就蹲在地上开始量尺寸。做完活,主家多给了五块钱,说是路费。她没要,说:“讲好的价,不来虚的。”
这门手艺传到第二代人手里
到了2010年往后,易阳周边拆迁,老小区一批一批拆掉,刘秀兰也搬了家。但她没停,电话照打,只是那头接电话的换成了她儿媳妇王海燕。王海燕原来在服装厂做过质检,后来厂子倒了,跟着婆婆学了两年,继承了那台蝴蝶牌,又添了一台锁边机、一台蒸汽熨斗。她的工具包换成了那种带轮子的拉杆箱,里面分了好几层:针线盒、备用纽扣、各色缝纫线、橡胶垫板、还有一把专门拆线的拆线刀。
商务女上门这回事,在她们手里慢慢变了样。以前就是改裤脚、换拉链,现在多了窗帘熨烫、沙发套修补、羽绒服局部清洗。有一回,一个做外贸生意的老板,第二天要出国参加展会,西装袖口被烟头烫了个洞,连夜打电话。王海燕带着工具去了,用同色线做了个织补,又用熨斗压平,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板要给两百,她只收了一百二,说:“织补是手工活,按工时算的。”
她跟客人之间有条不成文的约定:贵重衣物先拍照留底,改之前用短信确认方案,改完以后把剩余布料和备用扣子一并装进小塑料袋里交给本人。这些年,她攒下了一抽屉客人留下的备用扣,有机玻璃的、包布的、仿珍珠的,她按颜色分装在小药瓶里,瓶盖上用记号笔写着门牌号。
现在还在干的人不多了
去年秋天,刘秀兰过了七十岁生日,正式把那台蝴蝶牌传给了王海燕。机器踩起来还是老声音,只是换过好几回皮带和梭芯。王海燕现在一个月大概跑二十几趟,客人多是老主顾介绍的。她的手机里存着两百多个联系人,备注都是“赵姐改衣”“河西李阿姨窗帘”“东区小周西装”这一类。她每天出门前要做三件事:检查工具箱拉链、把当天路线在手机地图上标好、给电动车充满电。
前两天我去取改好的裤子,在她家客厅坐了一会儿。她正在给一条羊绒围巾锁边,围巾是淡灰色的,她用的是同色线,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缝纫机旁边塑料袋里装着半袋橘子,是上午那家客人硬塞给她的。我问她现在年轻人还找不找上门改衣,她没停手里的活,说:“有,但少了,都好几年没人要改裤脚了,现在都买免烫的。”
临走的时候,她指着门口鞋柜上一个小铁盒让我看。盒子里装着一卷旧皮尺,皮尺的刻度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边缘泛着黄。她说那是婆婆头一年干活时用的那根,塑料壳都裂了,用胶带缠着。“留着也没啥用了,就是扔了可惜。”她把盒子盖好,又推回鞋柜角落。电动车的钥匙在桌上响了一声,窗外巷子里有人喊她,说是东边楼上一个老主顾的羽绒服拉链卡住了,想让她下午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