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喝茶的拼音,作者: ,:

连云港红灯一条街2024|从一张过期的营业执照说起

我的采访本里夹着一张塑封过的旧执照,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墨迹被汗渍洇开。上面写的是“新浦区海昌路百货商店”,经营范围那一栏,手写着“日用百货、烟酒糖茶、文化用品”。执照的签发日期是1997年6月。这张执照的主人姓章,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普通话里夹着赣榆口音。她后来在2024年春天,把这张执照拍在我面前,问我——“你说,这条街到底算是怎么了?”

那时候我刚接完一个电话,是以前在派出所干过联防的老周打来的。老周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要写2024年的红灯一条街,别光盯着红灯看,先去海昌中路那个老澡堂子门口,看墙上贴的告示。”我挂了电话就去了。海昌中路是本地人都知道的老街,曾经在九十年代被称为“小上海”,因为夜里九点以后,沿街的游戏厅和录像厅会亮起黄色灯箱。2008年改造后,这条街变成了海鲜排档和手机贴膜店的混合体。而2024年的告示上,只写了两个字——“拆”,落款是“海州街道城管中队”。

章姨的执照就是在这条街的东头三号铺子里拿出来的。那间铺子现在卖的是杂粮煎饼,玻璃柜里的面粉袋码得整整齐齐,案板上有一把剁了半截的菜刀,刀柄缠着蓝色胶带。她把执照放在摊开的塑料袋上,又用一块抹布擦手,跟我说了下面这些事。

她并不是红灯一条街的从业者。她是这条街的房东。1997年她买下这间铺面时,隔壁是家婚纱摄影店,再隔壁是个修表摊。到了2003年,摄影店搬走,来了一拨南方人,把玻璃门换成落地卷帘,白天关着,晚上十点才开。章姨说,她当时没多想,直到派出所来敲门,让她去配合问话。“他们说我是出租房屋失察,罚了两千块。”

2004年以后,这街上的门面租金翻了一倍。章姨没有涨价,她把铺子租给了一个卖炒栗子的小伙。小伙干了两年,夏天卖炒冰,冬天卖栗子,后来也不干了,说一到晚上十点以后,街上站着的女孩总来买两块钱的栗子,但从不吃,只是攥在手里,等三轮车过来接人。小伙觉得别扭,就搬走了。

我在章姨铺子门口站了五分钟,海昌中路这条街的现状露出轮廓——白天是早餐摊和便利店在撑面子,到了晚上十一点,路灯黄下来,确实有那种旧时代残留的暧昧感,但2024年已经看不见成群站街的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亮着绿灯的“智能自助购物柜”,里面卖的是饮料和避孕套。老周后来告诉我,这是社区“安全防线”的一部分,装摄像头,刷身份证才能用。

那张旧执照还在我手里。章姨聊起这条街改名的历史——2008年,新浦区把“海昌中路”的牌子换成了“利民巷”,后来又改回“海昌中路”,因为外卖小哥找不到路。她说了几句很有分量的话,我原话记下来了:

“红灯一条街的名字是别人喊出来的,其实我们做生意的,就管叫它‘三点一线’。下午三点,农贸市场的卤味摊出车;晚上九点,街头小吃摊出车;夜里十一点,棋牌室和招待所开始亮灯。一线是什么呢?就是这条街本身啊,谁踩着这根线,谁就得按这根线的规矩走。”——章姨,2024年3月的一个黄昏。

我没有深问她所谓的“规矩”是什么。因为那张执照上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经营范围栏里写的“文化用品”,被铅笔划过一道,旁边用圆珠笔悄悄补上了“仓储”两个字。章姨说,这是2005年她自己去工商所改的,因为那时候街上的商铺流行“仓库在二楼,店面在一楼”的模式,她不想把房子拆了重修,干脆改了登记用途。

这让我想到2024年的一个变化。这一年,“红灯一条街”的关键词,在本地人的口里变成了“安置房”的代称。海昌中路的北段,2021年那栋烂尾楼在2024年初复工了,挂出来的广告牌写的是“邻街商业带”,租金报价比隔壁河滨路便宜三成。老周说,因为这条街的“历史色斑”太深,开发商不敢做高端名品街,就把底商租给了一堆宠物医院和美甲店。

我给你列几个我数过的店面细节:

  • 街口第一家是个冷饮批发部,冰柜上贴的价签还是2023年的,但老板说最近改了批发价,一箱冰红茶从34涨到38。
  • 中段有一家“祖传修脚”,门帘是厚重的军绿色,下午三点才拉帘,晚上八点准时关门,从来没变过。
  • 靠近东头的公厕外墙,新装了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禁止卖淫嫖娼”的标语,但字体大小比两旁的招商广告小一号。

表格里的信息更能说明这条街的裂变——我在附近社区服务中心的公告栏抄到一组数据,属于公开宣传件里的概括性数字,非精确统计:

年代称谓主要业态夜间亮度2024年现状
九十年代末“小上海”游戏厅、录像厅黄灯箱全拆光,变成水果店
2005年前后“红灯街”路边按摩店红灯泡被健身房替代,门面敲掉重装
2024年“利民巷”快递驿站、自提柜白色LED吸顶灯晚十点后有一辆巡逻警车停住

老周在联防队干了十三年,他跟我说过一件小事。2018年的冬夜,他在街口看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穿着黑色棉袄,搬着一张折叠凳,坐在银行自动取款机旁边数钱。数完钱,老头起来,把凳子收好,走到街转角的一家店里,花十块钱买了一杯热豆浆,然后骑电动车走了。老周追上去问,老头说他是四岔路口的卖菜农民,每天都在这里歇脚。老周后来才知道,那家热豆浆店,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开了二十年没换老板的店。

章姨最后把那张旧执照递还给我,说:“你要是写文章,别把这条街写成鬼故事。哪有那么多红灯,灯是后来挂上去的,根子还在房租上。”她把话停这里。铺子外面的电子计价器响了一声,有人要买煎饼。她转身去忙,把菜刀又拿起来。我站在原地,看她把两个鸡蛋磕在铁板上,铲子刮过的声音,像是把这条街最后的皮屑,从锅底刮下来。

我离开海昌中路的时候,傍晚六点刚过。小吃摊的老板正把塑料凳子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排成一排,那张凳子腿上的泥垢有厚厚一层。西边的太阳还没落透,街东头饭店的排风扇吹出一股葱花味。没有人再站在路灯下说了,但路灯杆锈得比往年重,底座裂了一道缝,里面塞了不下七八个烟头。我蹲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镜头里,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正穿过那些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他的后座箱子贴着一行贴纸——“安心配送,安全第一”。这个贴纸是新的,但街上没有一个人在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