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有没有一条街|老城巷陌里的寻常日子
老张:
来信收到。你问起扬州有没有一条街,这问题倒让我在灯下坐了半晌。我合上手里的《扬州画舫录》旧抄本,窗外传来晚班公交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扬州当然有街,而且不止一条。但你这个问法,我想你真正惦记的,是那种能让人一脚踩进旧时光的巷子——不是景点,不是网红打卡地,就是住着人的、晾着衣裳的、飘着饭菜香的寻常街巷。
那我说说皮市街吧。你记得十年前我们来扬州,在个园门口转了一圈就匆匆赶车回去,这回你务必要在皮市街走上一个下午。
南段的老铺子与北方口音
皮市街南头接广陵路,北头通文昌中路,全长不到七百米。我今年春上去了一趟,从南口进去,左手第一家是配钥匙的摊子,老师傅姓瞿,六十七岁,扬州本地人,摊子上挂着一串串黄铜钥匙坯子,在四月的太阳底下晃眼。他告诉我,这条街的正式名字在一九八一年才钉上蓝底白字的路牌,但老街坊都叫它“皮市街”叫了一百多年——清朝那会儿这里是卖皮货的市场,牛皮、羊皮、狗皮,也有熟好的皮袄料子。如今皮货生意早没了,夹在两排老房子之间的街道,挤着修鞋铺、裁缝店、扬州理发店、两家杂货铺、三个烧饼炉。
往北走五十步,有个姓周的修表师傅,店面不到八平米,玻璃柜台里铺着褪了色的红绒布,摆满停摆的旧钟表。墙上挂着一只双铃闹钟,是上海牌,一九七九年的货,周师傅说那是他出师那年买的,如今还能走,每天快三分钟,他不调它,留着当摆设。我蹲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我:“你是来写字的人吧?”我说是,他点点头,没再吭声,继续用镊子夹一颗比芝麻还小的齿轮。
| 皮市街宽度 | 大约六到八米,勉强过一辆小货车 |
| 沿街店铺数量 | 我数了,东侧二十七家,西侧二十二家 |
| 最老的店面 | 街中段的“张记杂货”据说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开起,少说一百五十年 |
这条街上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北方口音比南方口音多。我站在修鞋铺门口听了一会儿,修鞋的师傅是山东临沂人,来扬州十七年;对面理发店的老板娘是河南商丘人,来扬州九年。他们不说扬州话,但做的都是扬州人的生意。我想这就是扬州的地气,一条街有本事留住异乡人,让他们慢慢地变成这条街的一部分。
中段的晾衣绳与下午的钟声
走到街的中段,你会看见头顶上横来竖去的晾衣绳,绳上挂着的有蓝印花布的床单、小孩的棉毛衫、男式的白背心、几双洗过的袜子。四月的风一吹,这些东西像旗子一样哗啦啦地响。你抬头看的时候,可能会闻到二楼窗户里飘出来的葱油味——那户人家在做晚饭。我认得一个住在这儿的退休中学语文老师,姓邬,今年七十二岁,每天下午三点整,他会搬一张竹椅坐到门口,泡一杯绿茶,翻开一本《阅微草堂笔记》。他告诉我,这条街的房子大多是清末民初的砖木结构,后来零零散散翻修过,但架子和门脸没有大动。
“你要找的老扬州,不在东关街的灯笼底下,在晾衣绳下面。”邬老师说完,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他家的门牌号是皮市街54号,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皮做的门牌,白底红字,油漆落了大半,“皮”字只剩下上面一个皮字头,“市”字只剩中间一竖。这门牌是哪年钉上去的,他记不清,只说“我搬来的时候就有了”。
三点半左右,皮市街北头的基督教礼拜堂会敲钟。那座礼拜堂是光绪年间美国传教士建的,尖顶,青砖,门楣上有斑驳的十字架浮雕。钟声不响,像有人轻叩一口铜盆,闷闷的,传不到街南头。但邬老师说他耳朵好,能听见。他说那是这条街的心跳。
北段的棋盘与青石板
北端靠近文昌中路的那几十米,青石板还是老样子,中间被车轮磨出一道凹槽,下雨天凹槽里积了水,映出灰白的天空。附近住了几个下棋的老人,每天下午搬出折叠桌,横在人行道边,楚河汉界摆开,围观的比下棋的多。我上回站在一边看了二十分钟,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用炮打了对方一个马,旁边有人拍大腿喊:“走得好!这一着我想了三天没想出来。”那老头笑着用蒲扇赶走围观的人,露出一口黄牙。
你问我扬州有没有一条街真正值得绕路去看。我的回答是:有,而且就是这样一条街——没有牌坊,没有售票处,没有纪念品店,只有每天早晨七点烧饼炉子冒出第一缕白汽,只有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周师傅柜台上那些停摆的表针上,只有傍晚时分晾衣绳上的衣物被收进窗户,留下一截空荡荡的绳子在风里晃。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在皮市街26号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一只橘猫趴在暖洋洋的水泥地上睡觉,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干米饭和煮烂的南瓜。台阶边上有粉笔写的一行小字,大概是哪个孩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咪咪的饭不许动。”
我不知道那只猫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个孩子还能在这条街上住几年。但这条街就这样,不解释,不挽留,也不多看一眼来访的人。你哪天来了,我不陪你走全程,你自己去转吧。带只空杯子,走到哪家烧饼铺前,买一块刚出炉的酥烧饼,别急着吃,先看那饼上的芝麻是不是还冒着细细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