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潼东三岔东一队小巷子|记一次晚饭前的走访
下午五点半,我从秦陵北路拐进东三岔,往南走二十来步,左手边就是东一队巷口。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裂得一块一块的,树底下蹲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手里掐着一把韭菜,正一根一根地摘。我问他:“老哥,这会儿摘菜是不是有点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早啥,我得赶在孙子放学回来前把面擀好。”
这条小巷子,宽不过三米,两边都是自家盖的两层或三层小楼。楼和楼之间拉了不少铁丝,有的晾着床单,有的搭着几件衣裳。地上是水泥路,但是年头久了,坑洼的地方用碎砖头垫过,踩上去有点硌脚。巷子不长,从南头走到北头,大约两百步。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枝子伸到墙头外边,挂了七八个青皮石榴,还没熟。
我这次来,是听人说东一队小巷子最近在修下水道,想看看工程进展。巷子最北头那段,路面被挖开了一道沟,宽约半米,深也半米多。沟边堆着几根水泥管,管口上沾着干泥。两个工人正蹲在沟边接管子,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师傅叼着烟,嘴里念叨:“这段管子接完,上面再铺上水泥,明儿就能走人了。”
我蹲下来看他们干活,师傅倒是健谈。他说自己姓刘,临潼本地人,干这行二十多年了。
“头一回修这巷子的下水道,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那时候管道是陶土的,用了快二十年,淤得不行了。这回换的是水泥管,口径粗了,应该能撑个三十年。”老刘擦了把汗,又补了一句,“东一队小巷子,别看不宽,底下的事不比大街上的少。”
正说着,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胖大嫂,手里端着一搪瓷盆,盆里是洗好的西红柿。她冲老刘喊:“刘师傅,您那管子接好了没?接好了我就把洗衣水往下倒了,不然得端到巷口去泼。”
老刘摆摆手:“再等一会儿,接口还要拿水泥糊一圈,你多点耐心。”胖大嫂没再说话,把盆往门口台阶上一放,转身进了院子,门没关严,里头飘出炒蒜薹的味儿。
我接着往巷子南头走。南头住着一位姓杨的老太太,今年七十六了,在临潼东三岔东一队小巷子里住了快五十年。她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铝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她没在搓衣服,手里捏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眼睛望着对面墙根下的一排花盆。花盆里种的是指甲花,开得红艳艳的。
我跟老太太打招呼,她笑了笑,指着花盆说:“这花年年自己落籽,自己长,不用管。”她又指了指巷子对面的一个门洞:“那个门洞以前是生产队的仓库,里头放过粮食、农具,后来分产到户了,就改了住家。”
老太太继续说:“这巷子里头,住过工人,住过做小买卖的,也住过跑车的司机。早些年,巷子口那个地方有一家代销店,卖盐、卖酱油、卖火柴。我儿子小时候拿个鸡蛋去换一支铅笔,人家还搭给他两块糖。”
我问她现在巷子里还有没有代销店,她说没有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买东西都去大超市,或者直接让手机送货。巷子里的店开不起来,也就巷口那家小理发铺常年开着,剪一个头五块钱,不涨价。”
我走到巷子正中间那段,看到一个铁栅栏门,门里头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香椿树。树很高,叶子已经发黑了,落了满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树叶堆里,拿一根树枝扒拉树叶子。
我问小男孩找什么,他头也不抬:“找蚂蚱。昨天看见一只,绿的,长翅膀。”旁边他爷爷坐在小板凳上看手机,声音外放着秦腔,唱的好像是《三娘教子》里的一段。
我又折回巷口,老槐树下的老汉已经摘完了韭菜。他把韭菜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巷子里喊了一声:“军军,回来吃饭了!”楼上二楼一扇窗户打开,一个光膀子的小伙子探出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爸!”接着窗户又关上。
天开始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灯泡是那种瓦数不大的LED圆灯,光色偏白,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老刘和那个工人已经把最后一截水泥管对接完毕,正蹲在地上和水泥灰,准备抹接口。
胖大嫂子又出来了,这回没端盆,手里拿了两瓶冰峰汽水,递给两个工人一人一瓶。老刘擦了擦手,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说:“这活儿再有半个钟头就能收尾。”
杨老太太收了铝盆进屋去了,她门框上挂着一个旧布帘子,布帘子的边角磨得有些毛透。小男孩还在香椿树底下蹲着,爷爷的手机里传来了“板胡”声。路灯的光扫过他小小的肩头,在墙根落了一小片圆影。
我看了老槐树一眼,树边上多了个塑料桶,桶里插着一把快要干透的扫帚穗子。不知道是谁搁的,也没人拿开。巷口墙上的铁架子挂着一块小黑板,上边用粉笔字写着“今日:管道维修,注意绕行”,末尾画了个箭头,指向巷子里面。
字是新写的,粉笔灰还没有散尽。地面上的那道沟,终于回了填,踩上去还是微软的,土里夹着碎石子,走在上头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