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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小妹一条街在什么地方|花楼街口转进去的那截巷子

下午四点光景,我从六渡桥的天桥下来,拐进花楼街的窄口子。头顶晾衣竿横七竖八,滴着水珠子,溅在青石板上砸出闷响。左手边第三家铺子卖的是铝制饭盒,堆到门楣高,老板娘歪在藤椅里打瞌睡。再往里走二十步,巷子忽然岔出条更窄的支巷——墙根立着一块掉了漆的铁皮路牌,上面白底黑字写着“汉口小妹一条街”几个字,旁边用红漆补了一行小字:“左转,莫走错。”

我第一次来找这条街,是2016年秋天。那时我还在报社做副刊编辑,临时接到选题要写老巷子里的手艺人。问了好几个老武汉,说法都不一样。骑三轮车的师傅说在统一街尾巴上,卖糊汤粉的婆婆讲在交通巷后头,最后是环卫大爷撂下手里的扫帚,指着花楼街南段说:“你看到有家修钟表的铺子没有?从它旁边那根电线杆子往右拐,再走几十米就是。”

我按他说的走,果然撞见那块铁皮路牌。巷子刚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三四层的老砖楼,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油渍和雨水冲刷的痕迹。一楼几乎全改成了门面,但每家铺子都不大,深不过五六米,浅的三四米就到底了。

这条街最热闹的时段是傍晚。下午四点半,陆续有人搬出折叠桌和塑料凳,各家门口支起小煤炉。修拉链的师傅开始给锁边机加油,声音吱呀吱呀的,像老式缝纫机在打拍子。巷子中段有个卖发糕的摊位,蒸笼摞了六层,掀盖时白气扑出来,玉米面的甜味混着煤灰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第一次来就记住了三样东西:第一是墙上的手写招牌,用的是广告颜料,粗黑体,每家的字号大小都不一样;第二是地上铺的彩色水泥花砖,虽然磨得发亮,还能看出拼的是菱形和方块的图案;第三是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榆树,树干上钉着块木板,写着“老街坊棋摊”,下面挂着副象棋,棋子是水泥浇的,摸起来硌手。

棋摊旁边住着一位姓彭的爹爹,在这里修了三十多年自行车。他的铺子占的是个门洞,不足五平方,四面墙上挂满了车胎内胎、链条和钢丝圈。彭爹爹脾气怪,顾客来了要先报出车型和年份,他才肯接活。有次我推着一辆凤凰牌载重车去补胎,他蹲下来瞥了一眼辐条,说:“这是86年的车,快四十年了,车架焊缝都开始裂了,我帮你焊两道,收你八块钱。”

我问他这条街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彭爹爹用手背擦了一把汗,说:“早年间,这里住的都是汉口码头工人的家眷,男人出去跑船,女人在家做点缝缝补补的活计。后来日子好了,年轻姑娘们出来摆摊卖袜子、头绳、发卡,一条街上摆满了她们的货架子,大家都喊‘小妹们的那条街’,叫着叫着就成了‘汉口小妹一条街’。”

他说起以前巷口有个国营理发店,玻璃窗上贴着烫发价目表——大波浪八毛、童花头六毛、平头四毛。现在理发店早没了,原址是一家卖藕夹的小食铺。每天下午油锅一响,方圆三十米的空气都是香的。老板夫妻俩配合麻利,丈夫刮藕皮,妻子调面糊,炸具是一只尖底铁锅,一回只能炸十二个。藕夹三块钱一个,用旧报纸包着,咬开外壳,里面是藕的脆和肉馅的鲜,烫嘴也要趁热吃。

我在巷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数了一下,一共七十三户门面。卖什么的都有:紧挨着修车摊的,是家配钥匙的,锁台上摆着一台80年代的手摇打齿机,摇起来咯嘣咯嘣响;旁边是家改裤脚的小店,门梁上挂着一副软尺和一把熨斗;再过去是家卖桐油布伞的,店里光线昏暗,墙上插着几十把油亮的伞骨。

走到巷子中间段,有个窄口子通向一栋老式筒子楼。楼里还能看到一些旧迹:木楼梯的踏板被踩出凹坑,扶手的黄铜圆头被摸得锃亮。二楼楼道拐角处堆着煤球和旧搪瓷盆,墙上用粉笔写着“5号家有线,接一下”几个字,字迹褪色了,大概写了好几年前的。

我站在楼下,遇到一个拎着保温桶的大姐,说是给住在三楼的婆婆送藕汤的。我问她这巷子到底哪天最热闹,她想了想说:“下雨天最热闹。外面下雨,大家都挤在屋檐下头,卖面的炉子上架上铁皮挡雨棚,邻居就搬个小板凳坐下来聊天,女孩子们踩着脏水照样踩着缝纫机干活。”

我顺着她说的话往楼上瞅,果然看到二楼阳台的铁栏杆上晾着几块花布,风一吹,掀起来露出底下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机头上还套着半截波纹管做挡灰罩。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白炽灯陆续亮了,发黄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墙面上,那些手写的招牌反倒更清楚了。彭爹爹开始收摊,他把修车工具绕成卷,锁在木头工具箱里,车胎挂回墙上的铁钩。卖藕夹的老板娘把最后几个藕夹捡进搪瓷盘里,盖上一块湿纱布,对还在收账的丈夫喊了一句:“明天的藕,你早上记得去万松园那边拿,这边老板说换一批嫩的。”

我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抬头一看,五楼窗户探出半截身子,一个穿棉睡衣的姑娘挥着锅铲朝楼下喊:“妈,我炒菜的锅又冒烟了,你家还有干辣椒没得?”楼下修车摊旁那户人家没有应声,倒是卖发糕的摊主掀开蒸笼盖子,说了一句:“我家有,上来拿。”

那桐油伞的老板收好了最后一把伞,往门板后面合,门缝里漏出一条光,正好照在巷道墙根那块铁皮路牌上,上面的“右”字被热心地补过一笔,用的是红漆,笔锋歪歪扭扭的,像只被捏扁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