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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姑娘说跟你耍|南门口修鞋摊坐了一下午

昨儿个后半晌,我拎着那双开了胶的老布鞋,去南门口找老周。路过糖水铺子,看见卖冰粉的姑娘正蹲在门槛上择豌豆尖,见我走近,仰起脸喊了句:“大爷,耍哈嘛?”我摆摆手,说去找老周修鞋。她笑,说公公也在那儿摆摊,顺道帮我看着鞋。

老周这摊子摆了十四年,一把太阳伞,三只矮凳,铁皮盒子装鞋钉。我坐下等胶水晾干的工夫,他孙女从屋里端出两碗茉莉花茶,茶叶是昨儿新买的,喝起来还带着露水气。老周拿砂纸磨鞋底,磨两下停一下,抬头看我:“你听说了没?对门包子铺的小四川,跟隔壁炒货店的二丫头搞对象了。”

我说,那丫头天天说跟他耍,这回耍成真的了。老周笑了,砂纸蹭过橡胶底,沙沙响。

“耍”字里头有日子

四川姑娘爱说“耍”——上街耍,吃饭耍,坐车耍。这个字用得轻巧,却沉甸甸地压着日子。二丫头来买炒货,人家称瓜子她问花生,称了花生她问核桃,最后什么也没买,只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看小四川揉面团。小四川从早忙到晚,围裙上全是面粉,却躲着笑:“你再这样耍下去,我这包子铺怕是要改茶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街坊都听得懂。可谁也没戳破,由着他们耍。春天耍到秋天,从门口耍到隔壁巷子,从隔着柜台耍到肩并肩坐着喝茶。

那天下午,我坐在老周摊子上,手里攥着那双布鞋,看二丫头提着一兜橘子过来。橘子皮青黄参半,她说今天炒货店进了新货,让小四川尝个鲜。老周家的孙女问,嫂子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二丫头拍了她一下:“红苕都没挖完,吃啥子糖嘛。”细听这腔调,竟也带上了四川尾音。

我低头看看鞋底,胶水干得正牢。

修鞋摊上的旁听生

南门口这一带,老住户都认得我。谁家水管漏了,谁家车锁锈住了,我总爱搭把手。半个月没来,修鞋摊右首多了台缝纫机,是老周儿媳妇摆的,专门给人换拉链、改裤脚。二丫头隔三差五地来坐,一来就占着机位,拿旧布练针脚,说将来要开个裁缝铺。她手指粗,捏针却稳当,缝出来的线笔直,老周儿媳妇夸她心细。

小四川收摊晚,每天八九点,他会端两碗面过来。一碗给二丫头,一碗给老周。面是担担面,码子足。老周吃不惯辣,自己拨了小半碗白面。小四川憨笑,说明天做清汤的。二丫头呼噜呼噜吃完,拿袖子一抹嘴:“明天带你去看油菜花啵?”小四川一愣,说门口这一身油点子,怕脏了衣裳。二丫头说,油菜花地里哪在乎油点子,走嘛走嘛。

他们约莫是第二天真去了。那天傍晚,我看到小四川鞋面上沾着泥点子,衣裳前襟别着一小枝油菜花,恹恹的,快蔫了,可他也舍不得摘下来。二丫头跟在后面,手里捏两张车票,说是从城郊坐巴士回的,车票一块二一张。

老周拿锤子敲鞋钉,当当当,头也不抬:“这下是耍真了。”

夜里来的一碗凉虾

九月底的一天,小四川来修鞋摊,不是修鞋,是给老周送酒。两瓶江白,用塑料绳拴着。他说过阵子要回趟四川老家,把他爹娘接来看看。二丫头要学做冰粉和凉虾,说学会了在这边摆个小吃摊,夏天卖凉的,冬天卖热的。老周儿子说,要不干脆把包子铺旁边那半间门脸盘下来,给二丫头用。

小四川低着头搓手指头:“那钱还差一点。”

我掏了掏兜,只掏出三张五块的,塞给他。他推拒,我说拿着,算大爷随礼的。二丫头在旁边看着,眼圈就红了,半天没说一个字。后来她进屋,从老周儿媳妇缝纫机的抽屉里拿出一双鞋垫给我。鞋垫上绣着两穗高粱,一针压一针,密实得插不进针尖。她说这是她三奶奶熬秃了两根针绣的,原本给她做嫁妆的。

她接了个电话,是小四川打来的,说面馆催他回去拉面,晚上宵夜的人多。二丫头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就笑:“这娃死活要回去挣钱,说多挣一天算一天。我说那就挣呗,反正我这儿苞谷也快掰完了。”

她口里的“苞谷”是从小四川那儿学会的,四川人把玉米叫苞谷。南门口这边种的不多,城郊倒是有人种。

品名单价(元)备注
凉虾/碗2红糖水底
冰粉/碗3可加糍粑碎
担担面/碗4麻辣另说

老周说,列这个单子的前一夜,二丫头翻来覆去没睡,用铅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定下这个价,说摆摊头三天买一碗送一碗。

小四川回四川那天,二丫头去车站送。她穿了件蓝布褂子,辫子上系了红头绳——那身衣裳从没在修鞋摊穿过。后来她回来,手上攥着半截车票,票面揉皱了,她拿手指头捋平压在铁皮盒底下。老周问她,他说啥了?二丫头说,他说十一月底就回来,回来把凉虾摊支起来。

那截车票至今还压在老周的铁皮盒里,压在几个鞋钉和一团蜡线中间。

昨儿我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老周还在磨一双皮凉鞋底子,磨叨砂砂响。二丫头坐在缝纫机前,拿碎布块拼个小荷包,红底绿边,缝得七扭八歪,但针脚倒是一路没断。她还说想在那个荷包里装点儿花茶给挂在包子铺门鬂上。

我怕天色太暗伤眼睛,就催她收了活路。她嗯了一声,随手把那片碎布塞在缝纫机抽屉里,跟那截车票挤在一块儿。抽屉里头还滚着一颗干苞谷豆,不知什么时候掉的,骨碌到墙缝边,也没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