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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埭小妹在哪个位置|桥头问了三家店,才摸到那扇铁门


下午四点,太阳斜过供销社的灰墙。我把电动车锁在信用社门口,钥匙圈上那枚铜钱是去年收旧货时搭来的。老吴的烟酒店关着,卷帘门拉到一半,底下卡着半块红砖。隔壁修车摊的老头正蹲着补胎,我说“黄埭小妹在哪个位置”,他头也没抬,拿钳子朝东边指了指:“过了桥,第二个巷口,门口有棵泡桐树。”递烟过去,他摆手,说牙疼。


走过桥的时候,桥栏上晒着两双解放鞋,鞋底花纹磨得只剩边。河水是浑的,机帆船突突突地过去,尾浪拍得岸边的塑料泡沫块直晃。一棵泡桐树斜出在巷口,树皮被蹭掉一大块,露出白生生的木质。南边的墙根下堆着废旧钢筋。北边晾着咸菜,那种气味——盐、太阳和铁锈混在一起。


铜丝门的搭扣松了,推的时候整扇门哗啦响,好像在帮我报信。门洞进去,窄长条的房间,并排放着三台老式缝纫机,踏板上的漆都磨没了。靠窗的桌上摆着十几卷棉线,红、黑、蓝、白。墙角吊着个电子钟,电池不行了,秒针走两格停一下。

里间帘子掀开,走出来个小姑娘,穿碎花罩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手腕上戴一根红绳子,系着枚小铃铛,一动就轻轻响。她就是黄埭小妹。

“你要修裤脚,还是换拉链?”她说话声音不大,低头把缝纫机压脚抬起来,捏着一块青灰色呢料看了看。“五块钱,拉链另算。”


我在矮凳上坐下。凳子腿高矮不一样,斜的,坐下去得一手扶住桌沿。桌上有本翻旧的《故事会》,压着一把长柄剪刀。角落有个搪瓷缸,杯底厚厚的茶垢,泡着半缸粗茶,水都放凉了。她坐下来踩缝纫机,扎扎扎的声响盖过了巷子里渐远的犬吠

我盯着缝纫机台板上的磨痕,问了一句:“老板娘,这条街到底有几家叫‘小妹’的店?”

她停了一下,捏着布料边缘的手指把压脚又抬起又放下,说:“前头卖鸡蛋饼的也叫小妹,巷底补鞋的也叫小妹——我是黄埭来的那个。你要修衣服,找对人了。”


关于她到底在哪个位置


你要说确切地址,老街这块,门牌号不顶用,得认准几个记号。

  • 从菜市场西门出来,沿花坛往南走,看见车胎铺子拐弯;
  • 拐过去数到第三根电线杆,杆子上有个铁皮广播喇叭,去年台风吹掉了一半;
  • 黄埭小妹就在那根杆子后头。门面窄,大约一顶草帽宽,门口的砖沿上切着几块皂角——那是她下午没事,剥了壳洗衣服用的。

有次一个跑腿的站在门口喊“小妹,拿个快递”,结果把挂面店那边叫了去,两边在巷子里对喊了半天。后来,她干脆把一块旧木板摘下来挂在门侧,拿粗粉笔写着:黄埭小妹,修衣缝补。木板一路被雨淋过,字迹化了开去,但远远的,总认得出那个位置。


我看她缝完一条裤管,翻过来,拿熨斗压。熨斗是老式的,放煤炉上烧,底板上水珠一滋啦就干了。

“跟姆妈学的?”我问。

她笑了:“姆妈在黄埭镇上,自己守着五亩葡萄棚,桑葚成熟的时候,叫我们回去摘。”她抬手指一下桌上一只没喝完的塑料瓶,瓶子里插着两根桑葚枝,还带点点白果似的花苞。“她老是托人捎来。”

“黄埭小妹在哪个位置?”她学外人说话的口气,笑了声,“你要找的不是门,是人。”

换拉链,闲聊


她把一条牛仔裙的拉链扯下来,旧链齿边上磨得发白。新拉链从抽屉里拿出来,上面缠着张牛皮纸。

“平时可有得忙?”我问。

“忙的时候,缝纫机热得烫手。闲的时候,一天就来两三个人。”她用锥子挑线头,顿了顿,“近些年,都是帮人改衣服,改衣服卖的是手艺。也有人问约不约的。——你刚才进门,也问了个问法。”

我一下被口水呛到,摆摆手:“别打趣我,就是有人让我帮忙打听打听。”

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在剪子上磕了磕灰,表情没多大变化。手上的针脚扎实、均匀,像三月的雨丝——细,但是密。

天擦黑的时候

最后一单是件棉袄,她要把毛线领子换成呢料的。领子拆下来时,落出半片干枯的桂花花瓣,她愣了愣,拿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把它放回布边上,压平整了,一起锁进线盒的暗格。

没说为什么。


我起身,把钱压在搪瓷缸底下。她把一截断线从我肩上捡走,扔进脚边的小铁皮桶。走出巷口,那两扇铜门在风里荡了荡,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泡桐树在头顶,枝上一串去年的果壳还没掉。修车老头还在,这回多了一句:“找到了?”他拿板手拧着气门嘴,眼神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我朝巷子点了点头。

骑车经过桥,河水倒映着对岸新装的一排路灯,光断断续续的,有的浮在水面,有的沉在水下。我把车铃按了一下,叮的一声,正好和一声悠长的机帆船汽笛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吹得桥头那块“文明商户”的牌子晃了晃,但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