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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女王S|汉口里份的咖啡与规矩

“S姐,你那杯冰美式里怎么泡着颗话梅?”小周趴在吧台上,手指头快戳进杯子里。

“别碰,那是我的。”我把杯子往怀里搂了搂,“你懂什么,这叫武汉女王的消肿秘方。昨天夜里巡店到两点,今早脸肿得像发糕。”

“巡店?你那三平米的小窗口也要巡?”小周嘬了口自己的拿铁,眉毛挑得老高。

“三平米也是店。你王姨在隔壁菜场卖藕丸子的,每天六点出摊,人家那才叫巡店。我这窗口,起码得把自己这十来斤的冰桶搬上楼吧?二楼楼梯转角那堵墙,你搬过没?上次搬完,我蹲在门口喘了十分钟,隔壁修鞋的老刘以为我中暑了,端了碗绿豆汤过来。”

小周笑出了声,又立刻绷住:“那你说说,你这‘女王S’到底啥意思?名字里带S?还是姓沈?”

我拿吸管搅了搅那杯上头的话梅,看着梅子皮在冰块中间打了个转:“十年前我在民众乐园一楼租了个五平米柜台,卖手工皮具,边上卖打口碟的老板,东北人,姓孙,大家叫他孙哥。他跟我一起拼柜台,说你这个小姑娘做事蛮霸蛮,像琼瑶剧里那种不好惹的女主角。他说:‘你以后要是开店,就叫女王S,S是蛇的意思,盘着人不松口。’后来他回沈阳了,走之前把那台贴满水钻的收音机留给了我,现在还在我家电视柜底下压着。”

小周愣了愣:“蛇?那不就是狠角色?”

“狠什么,我上个月还被一个顾客怼得说不出话。她买了杯热拿铁,非说这奶泡打得不够厚,像个泄气的皮球。我跟她解释说这是配方,她指着我的胸牌说,你不配叫女王,女王哪儿能受得了这委屈。我说,女王的一天是从喝一口凉透的咖啡开始的,受得了委屈,才受得了这生意。她后来把那杯咖啡喝完了,走的时候说,你脾气像我妈。”

里份的白天与黑夜

我这店在胜利街跟黎黄陂路之间的一个老里份里头,门脸小,招牌也小。旁边是小蔡的花店,卖那种叶子发蔫的尤加利,还有只三花猫,成天趴在我店门口的垫子上睡觉。这条街上的人,早上出门倒垃圾,穿着拖鞋就能来我这儿端走一杯热的;晚上下了班,带着一身烧烤味,又来买一走一喝的冰柠茶。

上一个搬走的租客是开服饰店的,留下一面特别大的镜子,比我家厕所门还宽。我没舍得扔,就靠在门口的墙根上。结果有几天,路过的大姐过来对着镜子照,照着照着就问我口红色号。我说我不涂口红,我涂的润唇膏是擦地板的油兑的。她们说我嘴巴上像抹了猪油,从那以后,进店买咖啡的人反而多起来了。人就是这样,你越是胡说八道,别人越觉得你很有生活。

这面镜子现在还在。

上礼拜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站那儿拍照,半天没走,还以为是我请来的模特。我问她拍什么,她说她要把照片发网上,配文写“在武汉女王S的路口偶遇一面古着镜子”。我说这镜子不是我买的,是白捡的,跟“古着”两个字不沾边。她问我:“那你这家店,是不是也按‘古着’的标准来经营?”我说,我这个店要是按古着的标准,那冰箱里那碗隔夜的排骨藕汤早该过期了。

规矩比甜度更重要

小周过两天准备去武汉天地那边上班了,临走前问我,想不想把店开过去。我说那边房租能买我这整个里份的墙皮。我在这儿,有夏天雷阵雨前在门口收衣服的王婆婆,有半夜送完了外卖、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炒粉的小年轻,还有老刘修鞋摊上那个老掉牙的喇叭,一直循环播“擦鞋两块,换跟五块”。我走了,他们喝咖啡跑哪儿去?

小周说:“你不是只卖咖啡吗?他们不喝咖啡的。

“王婆婆每天来收我的咖啡渣,说垫花盆底下防虫。老刘每次修完鞋,要放一杯开水在我柜台边上,说这窗口凉,女同志不能受寒。还有那个跑腿小哥,每次都点最便宜的浓缩,说喝完才有力气扛桶装水上七楼。”我数着手指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那杯话梅美式,“我就是这条街上的调度站。他们不是喝咖啡,他们是来跟我对时间表的。”

小周把最后的奶泡刮进嘴里,端起盘子去水池:“那我以后还能来这儿坐吗?”

我把那杯话梅捞出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你不是来这儿坐的,你是来这儿碰运气的。这条街上没有‘常来’的说法,只有‘今天正好经过,看见灯还亮着,那就推门喊一声S姐’。你知道我门口的灯什么时候坏的吗?”小周摇头。

“上周三晚上,那个打羽毛球的小伙子把球拍抡到我门口,把灯泡打碎了。他第二天拿来一个新的,说是专门跑到汉正街买的,拧上之前还清了清灯口的灰,说S姐你这家店,晚上亮灯就有人拍照,黑着就跟没了魂似的。我心里想,瞎说什么,黑灯的时候,我趴窗口数对面楼上亮灯的总共几户,那才算我一天真正下班的时间。”

小周最后把椅子推回桌底,从口袋里掏出个钥匙扣放柜台上,一个磨得发白的蓝色小蛇皮图案,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字母S。“我妈在古玩市场淘的,也不知道是啥牌子,走之前送你了。你那话梅的酸劲儿,跟我妈腌的酸豆角一个味道。”

我没说话,把钥匙扣挂在了那面镜子边上。镜子上正好沾着点灰尘,没擦干净,小蛇那截尾巴翘在外面,像灰蒙蒙的空气里翘着一截旧年的尾巴。对面楼上有户人家这会儿亮了灯,窗户后面人影晃了晃,又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