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单面街搬到哪里去了|一条窄巷与二十六年的找路
我站在北大路与梅园路交界的红绿灯下,问一位正在扫地的环卫工。他手里的竹扫帚顿了一下:“单面街?你说的是不是观桥往南那条巷子?早就没了,就是现在那个超市后门扔垃圾的地方。”
这话让我愣了片刻。我是1997年第一次来莆田的,那时候朋友们都住在单面街附近,为了写一篇关于小商品市场的稿子,整整在这条街上转了三天。我清楚地记得街两旁的树——不是梧桐,也不是榕树,是那种本地人叫“苦楝”的树,初夏结的青果掉在地上,踩一脚有股涩味道。
一条街的常态时辰
单面街这个名字——在莆田老城区住了三十年以上的本地人都知道——说的是介于城隍庙和古谯楼之间的一条南北向小巷,长不过三百米,宽最多两米五。它跟那些讲求气派的主干道没任何关系,两边是连墙搭起来的旧砖房,手艺铺一家挨着一家。
上午十点是这条街最僵硬的时分。金银加工店内,中年人在玻璃柜台后面坐在一小张塑料圆凳上,左手捏镊、右腕靠木枕。钻头转起来声音尖亮,眼前那颗银戒指上的花枝被一点点勾出来。隔壁是钟表修理摊:老人在木桌上摊开一小块红绒布,黄铜齿轮泡在酒精里,用镊子夹出来在袖子蹭一蹭。再往前走三家,是配钥匙的——墙上挂满红底白字的钥匙还胚,一把把长短胖瘦,风一吹叮当碰响。
我和街道最熟的人,是全甜巷拐角处的陈阿水师傅。他当时六十四岁,做木工活,专修老式洗脸架的铜铰链和抽屉酸枝导轨。他跟我说过一句特实在的话:
“我们这条街啊,不算房子住人,单看那些照看生意的玻璃柜台,你就能认得出来这日子过了多少年。多少年东西不一样了,但那条巷子窄得没办法改变——顶多挑重货的三轮车从这里慢一点过,司机还要下来扶住墙。”
那时候全街的铺面面积没有一家超过十五平方米,挂在门楣上的招牌多是木板上糨糊贴的红字,很少有正式印刷的。有的人家门前放着把老式竹子躺椅,中午会有人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张报纸,露出两只脚。
搬迁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我问环卫工,他说破土大概是2016年春天起的。前后四年,老街上的商户一批批搬走。搬去哪里?各不相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到龙德井一带。这一片拆迁回迁后新建了安置房,二十多层的楼,底商一楼连成一排玻璃门面。我在其中一间门口看见几块加过工的黄铜片半搁在台阶上。推门进去,一个小伙子正用抛光机磨一把细铜锁的锁簧,正是当年单面街常见的那类活计。旁边墙上钉着不到一米长的窄木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原单面街修理铺 周记”。
“这里也留不住,明年房租又加三百。”小伙子埋头剪下铜片边缘的毛刺,说得很平。他没有刻意回忆,也没怀念的意思,但我还是没有继续问。
再往西步行十几分钟,永乐巷口的公共电话旁边,我看到一块压在石头下面的硬纸板:“上金单面街老店,原修面、理发”。底下用圆珠笔画了个粗略指示图。顺着箭头走到头,是一栋自建房的院子,外门是一扇老式的杉木板门,拉开来,里面正对院子的后墙上用铁钉挂了一面长条镜,下面放着老式的白瓷洗头盆——盆沿缺了一角。做理发的是个五十几岁的女人,话很少,只问“剪吗?”她使用的推刀是我小时候见的白头黑背那款,把柄螺丝处裹了两层绝缘胶布。
我告诉她我是记者,以前常来单面街。她回过头隔着镜子看我一眼,停了两秒,然后说:“人多的时候,这条街一天能碰到三件找去失的东西的事:眼镜、钥匙,还有人是找别人代拿的居间口信。”说完继续修剪前一位客人留下的湿头发。
留在原地的碎片
又回到单面街旧址的位置,工地围挡已经褪了色。北侧那段路面还没有被完全刨平,在拐角靠近水沟的地方,有一块大约两平米的地面还是以前的样子:水泥面上留着密集的小半圆凹痕,那是老理发椅的圆地盘底盘磨出来的痕迹,二十几年固定支在同一个位置压出来的印子。裂缝中长出几棵灰绿色的草,叶卷着。
一个收废纸箱的老人推着平板车停在旁边,用手往围档缝隙里指了指:“房顶那根铁丝吊环还在,以前挂布招牌用的,左边还有两个钩子。剩下的都给推掉了,地基打到七八米深。”
| 原单面街生活形态 | 现在的分散位置 |
| 金银加工,柜台现做 | 龙德井安置房底商,两间 |
| 老式理发椅三把 | 永乐巷自建房后院,一把椅 |
| 修铜锁、配钥匙 | 新租用的拱桥边摊点,两张折叠桌 |
| 修眉剪链合面小铺 | 暂未找到对应,多数人去梅峰市场周边 |
那天傍晚,我蹲在那块磨出凹痕的地面上看了很久。草叶在风里往一边倒。
旁边上来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我站起来让开道。她绕过我,又到围挡的出口方向往下瞟了一眼。我想拦下她问问,但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想问什么。她骑过去了,后座捆着一柄塑料花扫帚,绑绳在风里细碎地打转。
走到对面天桥下时,发现台阶缝隙里头夹着一张旧存的“单面街搬家地址卡”背面——空白。我把它放回原处,沿着新修的宽阔车道往汽车站方向走。这条路比以前宽十倍,路边种了新的行道树,树干还细着,用三根支撑木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