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三官庙小巷子|西仓外沿的浆水味儿与活板门
三官庙小巷子不在旅游图上,得从西仓东门顺着卖鸟食的摊子往南拐,过两个修鞋摊,看见墙根立着一排腌菜坛子,就到了。这条巷子长约四百步,最窄处两人对过要侧身。我头回去是2017年春,跟着一个收老瓷片的老汉,他说巷子深处有户人家还留着民国年的活板门。
一、巷口的物件清单
- 砖雕门楣:三官庙巷7号院,门楣上刻着“福禄寿”三字,福字右下角缺了一撇,据说是1967年被人用砖头砸掉的。旁边补了块水泥,颜色浅一截。
- 石敢当:巷中段嵌在墙里,高不过膝,碑面磨损,只辨得出“泰山”两字。旁边搁着个塑料凳,是住户晾被子用的。
- 铝皮水壶:挂在11号院外的钉子上,壶底穿了两个洞,当花盆用,种着朝天椒。壶身贴着一张褪色的“西安市煤建公司”标签。
- 电线杆编号:路灯杆上喷着“三官庙支路06”,离地一米高处,有一道自行车铃铛刮出的白痕。杆根堆着三块半截砖,是垫脚开锁用的。
这些东西都摆在明面上,我一条条记在本子上。巷子里没人管你是不是“民俗爱好者”,只当你是个闲人。早年间这附近确实有座三官庙,供天官、地官、水官,1958年拆了,庙基压在如今小杂货铺的柜台下。
二、浆水缸的规矩
走到巷子中段,空气里那股酸味就是浆水。31号院门外常年蹲着三口缸,缸口盖着木案板,压一块青石头。主家姓马,回民,早上卖糊辣汤,下午卖浆水。我第一次去,见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女从缸里捞浆水菜,捞完把缸沿的浮沫撇掉,动作像舀油一样小心。
“浆水不能搅底,一搅就浑,浑了三天就坏。这缸里头存着1964年的老浆引子,比我都大两岁。”
马家婶子说这话时,手里攥着半根白萝卜,往缸里一压,萝卜浮起来一半,她说这就是“养缸”。浆水一块五一斤,拿可乐瓶子来接也行,拿走时别忘带一勺引子,回去倒自己坛子里,能续七八天。巷子里的老住户没人买浆水,都自带碗来淘。
三、活板门与木匠铺
收瓷片的老汉领我到47号院。院门是两扇柏木活板,门轴是铁杵插在石臼里,白天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夜里一块块装回去,不用合页,全靠门轴和顶门杠。门板背面用毛笔写着“1959年换”,“马同义木匠铺重修”。
院内住着个七十多岁的孤老头,姓靳,年轻时候在木器厂刨木料。他屋里堆着两立方米枣木和槐木料,地上满地刨花,刨花底下埋着一台1970年代出厂的“上海牌”手摇刨床。
“现在没人要这种板子了,门宽了,车进不去。你瞧这木料,风吹日晒四十年,裂纹跟老树皮似的,用铆钉一接照样结实。”
靳老头抽烟时,烟灰直接弹到刨花堆里,他不在意。他说早年间三官庙巷子两侧全是木匠铺,推刨声从早响到晚,如今只剩他一家。
四、吃食与人的交集
| 地点 | 物件 | 年代 |
| 巷口杂货铺 | 铝制冰棒箱,白漆剥落 | 1980年代 |
| 马家浆水缸 | 青石压缸石,磕掉一角 | 不考,起码三代人 |
| 53号院墙 | 黑板报残留“计划生育”字迹 | 1987年 |
| 巷尾公用水龙头 | 铁管缠着胶带,滴水到砖缝 | 常换常新 |
中午十二点半,巷子里出来两个端着搪瓷碗的小学生,量浆水时跟马家婶子多要半勺,婶子用水瓢拨回去一点,说“你爸每次只让买八毛钱”。学校在巷子东头,十一点四十放学,孩子们沿着墙根踢石子,石子滚到排水沟里,就趴在沟沿用树枝挑出来。这条下水沟是1954年修的,沟沿青砖被磨得发亮,手摸上去有瓷器的温感。
下午三点,有个收旧杂志的蹬三轮进巷,车斗里堆着《家庭》《八小时以外》,捆绳脏得辨不出颜色。靳老头抬了一下眼皮说:“你上回说的那本《连环画报》找到没?”收杂志的回:“下回吧,我留意着。”两人根本不还价。
五、下水道与树根
巷子尾段有一棵老臭椿,树干歪成六十度,根把脚下水泥地撑裂成龟背纹。树底下水泥缝里长出一簇指甲盖大的灰蘑菇,一个老太太蹲着掐。
“这种蘑菇,切碎炒鸡蛋,有毒但毒不死人。吃了暖胃。”
她兜里装着半截硬纸盒,把掐好的蘑菇码整齐,盒沿写着个“湿”字,多半是拆的烟盒。臭椿树皮上有三排铁钉眼,早年挂过拖把、蜡染布、腊肉。树干朝南一面,有一道浅槽,是老式电线电缆磨出来的。
天色擦黑,巷里的路灯还没亮。马家婶子把缸盖严实,用青石头压住,顺手把一个塑料桶扣在缸底接雨水。靳老头往回搬门板,第一块板子卡进门臼的声音在巷子里闷响,跟1960年代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我往巷口走,回头看见那棵臭椿的影子在墙上扭,地上的蘑菇还没收走,纸盒子被风翻了个面,“湿”字朝下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