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岛晚上出名的巷子|马甲港老街的夜排档与老理发椅
如今晚上九点半,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还蹲着两个等座的人。他们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叫号单,前头还有六桌。这条巷子全长不到两百米,宽得只够两辆电瓶车擦身而过,但霓虹灯牌从巷头亮到巷尾——马甲港老街,长兴岛晚上出名的巷子,八年前还是一条黑灯瞎火的死胡同。
我头一回来这条巷子,是2016年夏天,跟着岛上老渔民周伯去收修补渔网的尼龙线。周伯说巷子深处有家五金店,卖的都是别处买不到的粗针粗线。晚上七点多,巷子里只有三盏路灯,两盏是坏的,一盏在五金店门口,嗡嗡响着,飞蛾绕着灯罩打转。五金店老板是个秃顶老汉,正蹲在门槛上修一台电风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巷子白天都没几个人走,你还晚上来?”
那晚我在五金店隔壁的馄饨摊吃了碗小馄饨。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姓陈,戴一副老花镜,包馄饨的动作极快,左手托皮,右手竹片挑馅一抹一捏,五秒一个。她告诉我,这摊子摆了九年,以前是摆在大马路边的,因为占道经营被城管赶了三次,后来才搬进巷子里。
“巷子里没人管?”我问。
“管倒是管,但来的人少,睁只眼闭只眼。”陈阿姨把馄饨下进锅里,用竹篾漏勺搅了搅,“再说,这巷子以前是去马甲港码头运货的通道,老早热闹过。现在码头废了,冷清是冷清,但地方还是这个地方。”
陈阿姨的馄饨摊,是这条巷子晚上重新热闹起来的一个起点。她搬进来的第三个月,巷口那间闲置了多年的老茶馆被人租下来改成了烧烤店。老板姓刘,原来是岛上玻璃厂的下岗工人,他把茶馆原本的木头门板拆下来,刷上一层黑漆,挂上“刘记烧烤”四个字,用的是红油漆,自己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炭炉子就摆在门口,烟顺着巷子往上飘,穿堂而过的时候,把馄饨摊的客人也勾过去了。
刘老板的烧烤店有一道别处吃不到的菜——烤马鲛鱼。他老婆每天下午去码头收货,专挑一两斤重的鲜马鲛鱼,剖开,用盐和花椒腌两个小时,再挂到巷子里的铁丝上风干。晚上烤的时候,炭火不旺,慢慢熏,鱼皮烤得焦黄,鱼肉还是嫩的。这条巷子晚上出名的名声,一开始就是靠这条烤鱼传出去的。岛上跑船的工人,下了夜班,骑着电瓶车绕路也要来这里吃两条鱼,喝一瓶冰啤酒。
巷子真正热闹起来,是2019年春天的事。那阵子岛上搞环境整治,大马路上的夜排档全部要求退路入室,好些摊主找不到合适的店面,就把目光投到了这条老街巷里。短短三个月,巷子里多出了六家摊位——卤味、炒粉、炸串、水果捞、臭豆腐、还有一家卖糖水的。糖水铺子的老板是个年轻人,叫阿杰,本地人,原来在上海做西厨,回来照顾生病的父亲,顺手就把手艺用上了。他卖的陈皮绿豆汤用老砂锅熬,一天只出两锅,卖完即止。晚上十点半以后,巷子里的人声达到顶峰,吆喝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竹签子戳进炸物的脆响,混成一片。
我有一回晚上十一点路过,看到供电局的师傅正踩着梯子换巷子里的路灯。他说这里用电负荷太大,老线路扛不住,半个月前跳闸跳过三次。换完灯泡,他拧亮那一瞬间,整条巷子忽然亮得让人有点不适应——每个摊位前都坐满了人,油锅里的气泡滚滚,一次性筷子被掰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周五晚上我又去了一趟。陈阿姨的馄饨摊还在,但摊子旁边多了一块牌子,写着“营业时间:晚六点到次日凌晨两点”。她女儿放暑假,回来帮忙收碗。女儿说,她妈准备明年正式交班,叫她别去城里上班了,接手这个摊子。陈阿姨没说话,只是把一碗馄饨端到我对面,碗沿上沾着一点葱花香菜,汤还是那个汤,清亮亮的,漂着紫菜和虾皮。
烤鱼店门口的炭炉挪了个位置,因为巷子里的下水道修过一遍,原来烤架的油渍滴到路面滑倒过两个人。刘老板在窗户上贴了张纸:“堂食位置有限,打包请提前半小时电话。”我站在巷子中间,看得到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坐在糖水铺的矮凳上,喝一碗陈皮绿豆汤,他把书包搁在膝盖上,低头翻着一本皱巴巴的漫画。对面的卤味摊老板在收摊,用一把毛刷把玻璃柜里的卤汁残渣剔干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活。那盏歪脖子槐树下的路灯到夜里十二点会自动灭掉,是定时器设定的,但有人在那灯腿上绑了一串小彩灯,接的是烧烤店的电,红红绿绿的,在煤烟气里一闪一闪,照着一块老地砖上刻的几个模糊数字,那是某年修巷子时留下的水泥编号,已经磨得看不大清,只认得出头一个“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