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溪小巷子|雨天的白铁铺与剃头匠
“你慢点走,青苔滑着呢。”方婶蹲在巷子口的石阶上择韭菜,头也不抬,“上回县里来的那个后生,穿个皮鞋,咔嚓一声就坐地上了。”我扶着墙根儿,脚下那块麻石条确实晃了一下,石板缝里挤出细细的水流。绩溪的巷子多,名字倒不讲究,张家巷、程家巷、汪家巷,按姓分。我跑了十几年新闻,这条巷子来过不知多少回,方婶的白铁铺前总晾着几块刚敲好的铁皮,雨点打在上面,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
“你找老赵吧?他在里头给人推头呢。”方婶拿韭菜叶子朝里指,“今儿阴天,他生意好,理发的人不怕晒。”我道了声谢,踩着湿滑的石板往里走。巷子窄,两边墙头碰着墙头,天上只露一线光。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尾巴卷着前爪,雨水顺着屋檐滴在它脑门上,它眯着眼,一动不动。
剃头铺里头的吊扇和旧镜子
老赵的剃头铺就开在他自家堂屋里,门板卸下来搭在两条长凳上当工作台。铺子里头光线暗,一盏白炽灯泡吊在中间,吊扇转得慢,叶片上沾着灰。老赵正拿推子给一个老头剃后脑勺,推子卡了一下,他拿小刷子刷刷:“换过几回电刷了,还是不如老的手推子带劲儿。”
老头从镜子里看见我,咧嘴笑:“这不是小吴嘛,又来瞎转悠?”这面镜子用了二十多年,水银走版,人像变形得厉害,两边嘴角往下耷拉。我拉个塑料方凳坐下,从裤兜里掏本子——其实也没具体采访什么,绩溪的小巷子,一天走一条,能写一个月。
“你这镜子该换了,照得跟哭丧似的。”我冲老赵说。
“换什么?老主顾都认得自己长短头。换了反倒别扭。”老赵头也没回,“方婶上回来说,县里要把这条巷子翻新,铺沥青路。我说沥青路好是好,可这老石板缝里淌的水味儿,就闻不着喽。”
老头后脑勺推完了,拿温水毛巾一蒙,热气腾腾的。老赵又取出一把剃刀,在腰上的篦刀布上来回荡了十几下,才俯身去修鬓角。刀片刮过头皮的沙沙声很轻,像秋天踩在晒干的稻秆上。风扇把毛巾上的热气吹散,空气里飘着胰子味儿和铁锈味儿。
我问他翻新有没得确切消息。老赵拿镊子从推子齿缝里夹出一根断头发:“你信不信,这话传了四年了。前年来了工程队,量了两天尺寸走了,又把墙脚挖开一段看地基。后来不知咋的就没声了。去年冬天下雪,巷子口那个自来水龙头冻裂了,还是我拿白铁皮裹了三道箍才接上的。”
| 巷子原况 | 据说改造后 |
| 麻石条路面,雨天打滑 | 平整沥青,适合老人走 |
| 墙根长满青苔和蜈蚣蕨 | 水泥抹缝,干净但挡水 |
| 每家敞着门,互相递碗菜 | 装防盗门,出入刷卡 |
老头理完发,拿手在后脑勺摸了一圈,满意地掏出一张五块纸币放桌上。老赵拿鸡毛掸子扫了扫椅子:“明儿还是一样响,赶早来。”老头嘿嘿笑,拄着伞出门,低头抬手拐进门洞里去了。
粮站后墙和排水沟的变迁
巷子其实不长,贯通前后两条大街也就两百米出头。中间拐个弯,弯处有个粮站后墙,墙上有七个圆形的换气孔,小时候我见过麻雀从里头飞进飞出。后来粮站改制,这一面墙灰皮掉得斑驳,露出里头的青砖。有回下雨塌了一角,砖头砸了下水道,积水里浮着几片梧桐叶和一只趿拉板,还漂着根冰棍儿棒。
方婶说那冰棍儿棒是她孙子扔的,不是故意的——巷道里清理垃圾的三轮车进不来,垃圾得由各人拎到大街那头的绿皮桶。这段路虽然只有五十来米,可晴天怕灰阴天怕水,最烦的是夏天垃圾发酵的味儿。有一回我帮着方婶拿编织袋抬垃圾,她一边挪袋角一边念叨:
“你说这巷子吧,住了几十年,感情是有的。可每逢梅雨天,墙皮一潮,一掰一块下来,白铁皮上落的都是灰。前年对面小程家屋漏雨,半夜叫唤的时候,他老婆拿脸盆接水,叮叮当当像打钟一样。”
墙角有个鸭蛋青的搪瓷盆倒扣着,雨水顺着盆沿滴到一个缺口里。方婶说这是她给小程家定点接漏的,年头多了,盆底积一层褐渍,洗不掉。我凑近看了一下,盆边上印着“福”字,字的一半被漏水泡得起皮,翻卷着像干了的鱼鳞。
再往里走,巷尾有一截半截老城墙基,砖头个头比普通青砖大一圈,上头凿着细斜纹。城基旁边长着一棵桑树,胳膊粗,底下的根把砖缝顶开了,露出黄泥和碎瓦。桑葚熟了季节,树杈上挂过一个燕窝,后来被台风刮掉半个,剩下的半个还挂在原来位置,泥壳干裂着,里头残留两根羽毛。
算命的哑巴和出口处的新路灯
巷尾近大街的地方,原先有个哑巴在那里摆摊算命——说是算命,其实递纸笔让你写下生辰,他给你写字断事。哑巴排行老三,他写的字很好看,笔笔端正,有人问他是啥事儿,他就拿食指在泥地上画图案,画完了又一脚抹掉。他那摊子就一张报纸、一个马扎、一地树叶印子。
方婶脚边正好有一张旧报纸,垫着一捆菜苔,报纸日期是十六年前的。她见我看,笑了笑:“不碍用,垫两回就换垫垫盆。现在街上谁看报纸喏。”这个角落午后阳光晒不到,但夏天有穿堂风,周围几户人家会拿小竹椅坐这儿择毛豆。
今年季雨之前,大街管交通的部门来换了盏新路灯,灯杆就立在巷口原有的铸铁底座上。新灯亮白亮白的,夜里旱季巡巷的时候,人影印在墙上拉得很长。但是灯照不到巷子转弯处,粮站后墙那一截还是黑黝黝的,碰上下雨返潮时,走那儿总得拿手机屏光照着地。
隔壁老莫的大孙子在门口拿粉笔画格子,画到城基边上,对着墙角的青苔喊:“这是海带!”没人正经纠正他。他外婆就笑,说去年这儿还真长了几颗蘑菇,摘回来炒了一盘,吃着倒也寻常。
老赵收工前,总会在门口将那面歪镜子擦一下,镜面上水汽一蹭,混沌一片,他拿干布再抹两道,映出对面屋檐的一角滴水,又被风一吹,干了,水痕缩成一道泛有亮边的浅弧。橱窗玻璃后面摆着一罐咕噜噜的白铁皮边角料,雨水会从缝里渗进去,时间长了生一层黄锈,边上又冒出新一点泛光的铁色边缘。
我收起本子,转身出巷子时,方婶终于把韭菜择完,拿围裙兜着,往家走。她路过白铁铺,把一截细韭菜叶儿择下来丢进罐头盒里,那块铁皮的边角泛着暗暗的水光,照出阴天模糊的一朵云影子。